【BL小说】似爱而非(上) by 橙子雨

BL小说   2009-06-11 21:39   阅读466   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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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没被虐得这样涕泪交加,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了,于是上来和大家分享一下,作者的文笔真是感人啊……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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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爱而非

 作者:橙子雨

 

迷途的悲哀

  我一直以为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即便有,那也一定是生前执念太深或者有太多的怨怒和不甘,最终化成厉鬼,徘徊于世间。

  现在看来其实并不是这样。

  我死了。

  割腕自杀。

  死得时候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执念、怨恨和不甘。

  就是觉得再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人真的绝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死并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我只记得,冰冷的水流过手腕的切口,一池水慢慢从粉色变成朱红,然后我慢慢阖上眼睛。

  终于,放下了一切。终于,可以对他放手了。

  这次是真的放过你了。

  那么,衷心希望你能够幸福。

 

  我没有想过还能醒来,当然“醒来”这个词现在对我来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应该说,我没想到还能看到光,起先只是模模糊糊的重影,我并没有自觉,总之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身体很轻,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我开始像树叶子一样飘起来,悬在空中,没有温暖也没有寒冷,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只是轻轻地飘起来,周围一片黑暗静谧,但是冥冥之中,什么牵着我向前走。

  然后,突然有一丝明亮,渐渐,更加明亮,我看到了怀念的灯光。

  眼前的景物,逐渐明晰起来。

  我梦游般地环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我和他曾经的家。

  红木地板,大大软软的白色沙发,落地的艺术台灯仍然点着昏黄温馨的光晕,照着他恬静的睡脸

  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地开始欣赏起来。

  他喜欢在软软的沙发上开着暗暗的台灯入睡,而且睡得极不老实。而我则喜欢在他入睡时偷偷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刀削的俊美的脸,以及银色十字架耳坠闪耀的淡淡光华。

  “嗯……”他微微翻了个身,似乎觉得冷,伸手摸索着花纹繁复的印度毯子。

  毯子早被他翻来覆去弄到了地上,以前都是我偷偷一次次帮他盖上,而现在我却爱莫能助。

  摸不到被子,他被迫醒了过来。我就如同平日偷看他被抓到一样的做贼心情,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他的视线平视地扫过我,伸手从地上捞起了被子。

 

  他看不到我。

  他伸手的时候,实际上是穿过了我,而我们却都没有感觉。

  无所谓,反正在他能看到我的时候也总是无视我,他能碰到我的时候也就是尽量能不碰就不碰了。

  我看着他在顷刻之间继续沉入梦乡。

  其实我应该尖叫,我应该歇斯底里,我应该抓着上帝的领子拼命晃他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我没有见到上帝,我没有见到黑白无常,我没有见到哈迪斯,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传说中的死了之后能够见到的起码能给我指个方向的人。

 

  我死了,没上天堂,没下地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孤魂野鬼。

  而且缚在他身上,这个的学名是什么,地缚灵?

  我觉得我肯定是做错了什么程序,比如说像《人鬼情未了》里一样,天堂的大门在身后打开了,我不小心没看到;或者是黑白无常今天有事,就把不小心我丢在了这里。

 

  或者是,在我满不在乎的表象下,有太过激烈的执念、委屈和不甘。

  我不知道。

  从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就飘在他旁边了。说飘,也不妥当,就是身体很轻,但是脚还是踏在地面上,仿佛活着一样。

  他当然看不见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随着他的移动,我却会被他牵着走。

  我目测了一下,最远大约不过半径三米以内。

  最初恢复意识的时候其实是之前,我突然发现我在车里,而他一脸疲惫地睡在后座,一看就是又上了一整天的节目。

  大明星,也难做。

  我伸手,却碰触不到他的发丝。

  然后就跟他回到了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还是我挂的没有品味的嫩黄色流苏窗帘,上面印着可爱的小鸭子,和整个房间带着几分奢华而简约的气氛格格不入。

  摆设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只是桌上的相框里,不再是我贴着他,晕乎乎地看着太阳花的相片。而换成了他和那个人,那人秀丽明亮,穿着小猫的服饰,笑得一脸灿烂,而他被迫穿着狗狗的衣服,仍然俊美高挑一脸冷酷,却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浅浅温柔。

  早就知道肯定是这样了,真让我看到了还是觉得丧气。

  想人家两大明星,不仅私底下真心相爱,连明面上,都是公司推出的官方配对。粉丝一大堆,每天官网上,博客上,一堆花痴的祝福刷屏看得眼睛都花。

  每次都想跳上去吼一句,十年内,他洛予辰是我肖恒的人!      

  现在回头想想我就像普遍小说里的讨厌女二号(不好意思,一般男二号都是招人爱的,而女二号是找人厌的)一样横插一杠,连累得一对有情人也不得善终。

  最后终于我也像普遍妨碍主角幸福的邪恶配角一样,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我又发现,我执意贴在墙上的几幅他的巨幅华丽海报被他拿掉了。

  不知道扔在了哪里,我还一直很宝贝那些的。

  罢了,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

     

  他进浴室,因为那三米的范围,我还能够不用那么卑鄙地去偷看人家洗澡,即便如此,隔着磨砂玻璃,从透出浴室的一点微光里仍然能够看到那高挑健美的身形。

  现在还要看他,大概也就是因为这般沉迷过深,我才在他身上成了地缚灵一类的东西。

  本以为,死了就能逃开的。

  可曾想,居然迷途不知返,连死了,心都还在他身上。

  只是总算还好,因为死了,所以再也不能从他身上索求什么,再也不能强迫他屈尊纡贵地天天对着我掉价的一厢情愿。

  灵魂好像是不用睡觉的。

  所以等他进入了梦乡,我贪婪地看,因为不能摸,不能抱,只能贪婪地看,就是看着,也感觉满足。

  我真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十年了。

  我早该知足。

  犹记当年纯真日子,一起驰骋在绿茵球场上,一起笑着,壮志雄心地说踢完青年杯就进国家队,将来一辈子一起踢球。

  他的名言就是:洛予辰是最棒的前锋,肖恒是最好的守门员。

  还记得他回过头,逆着夕阳,年轻的脸上放射着绚烂的光华。

  他说,有肖恒在后方,我最放心了。

  因为这一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我偷偷花了多少努力,浑身是伤,义无反顾。

  那时候,他当我是最好的朋友,我披着最好朋友的外衣,享受着他的温暖。那时什么都还没发生,什么都还没变故。

  那段日子永远是记忆中的珍宝。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被刺耳的闹钟声吓了一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定闹钟,因为我喜欢亲自叫他起床。

  因为我特别喜欢起床的时候那个迷迷糊糊的洛予辰。

  因为只有他迷迷糊糊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才不会那么冷漠。

  只有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做什么,他才不会生气。

  他起床,随便洗漱了一下,换衣,出门。

  没有吃早点。

  他天生胃不好,以前每天早晨我都提早给他热好牛奶。虽然他每次都很不耐烦,但是多少会吃一点,而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事实上,已经和我无关。

  被他带着进到车里,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我开始严重地自嘲。人都死了,还要替他担心?生前他就不稀罕,此时此刻,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贱。

  我于是不看他,扭头看车窗,暗色的玻璃上倒映着他的侧脸,没有我的影子。

  真是,见鬼了。

  自己站着,倒是看得到自己的手脚,但是在所有具有反射作用的东西里,完全看不到。

  碰不到东西,不是穿过,就是被穿过。

  我可以出声,但是没人听得到。

  根本就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算了。

  到了摄影棚,我跟着他下了车,进了大楼,不禁有些忐忑。其实我并不是没有来过,这整栋楼整个公司曾经都是我的,摄影棚我也明里暗里偷偷跑来看过他数次,可是都只能离得远远的。

  今天却可以站得那么近,欣赏大明星的绝世风采。

  洛予辰天生俊逸逼人,身段的完美和皮肤的细腻都不是化妆品和衣服能堆砌出来的,即便如此,还是要被拉去画上厚厚一层,套上量身定做的衣服。等一切准备就绪,我的性感天神,闪亮登场,光华绚人。

  几台摄像机各角度动作,洛予辰乖乖地摆着各色造型,或成熟,或性感,我看到旁边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眼都直了,甚至有东西从手上滑落都没有觉察。

  我曾经多次躲在暗处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然后甜蜜和微酸的心情混杂着。

  甜蜜,因为这个万众瞩目的人,是我的他。

  微酸,因为太多太多的人看着他,倾慕他,而他,玻璃般冰冷的眸子,没有看着任何人。

  他很少笑,拍出来的单人时装照,全部是一脸冷酷。

  偏偏多少人爱死了这一层冷酷。

  只有在和夏明修一起拍照的时候,难得露出,些微的一丝柔情。

  我想,他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不定还会笑。

  其实很久以前,他总是笑得无忧无虑。

  全怪我。

  “洛予辰先生……”                

  总摄影师突然停下,堪堪开口。

  洛予辰没有动,用眼神示意对方说下去。

  果然是我旗下的大牌。

  “这个……可不可以请您把耳环先去掉一下……”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身上穿着顶级LU  VII的正装西装,配着那只十字架的耳环,仔细看着确实有些别扭。

  如果我还活着,下次见到被誉为设计届首席的LU  VII先生,就有机会嘲笑他了。我会说,小路,你本人亲手设计的独一无二的耳环,和你自己旗下的西装居然搭不起来啊。

  洛予辰瞟了一眼摄影师,摄影师明显惴惴不安,旁边的人也都紧张地捏了把汗。

  那是当然,洛予辰出道五年,大红大紫,造型也变过不少个,唯一不变的就是左耳上的银色十字架。

  多少综艺八卦节目的主持人千方百计地套话,就是想得知这枚耳环的由来和背后的故事。

  说到这枚耳环,可能是我人生少有的得意之作。

  那个其实是,我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大概是所有我送他的礼物中他唯一看得上眼的。毕竟是专程找世界首席潮流设计师LU  VII为他量身定做,所以挑剔如他,仍然喜欢。

  不能摘下来,是我勉强他的,勉强他戴了快十年。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勉强戴着了。

  果然,他摘了耳环,随意扔在一边的地上,就一如他一向随意丢了我能够付出的一切努力一样。

  我已经习惯了,这么一天迟早要来的。虽然我看着它的发生,但是毕竟算是我死后的事情了,可以不算。

  自然有狗腿帮他立刻捡起来。

  然而这次捡起的人却有一双修长的腿,完美的身架,他抬起身的时候就像慢镜头,金色的头发,五官清秀俊美,带着无奈的笑意。

  夏明修。

  还是一如既往,生命里带着太阳的光辉。

  完美得叫我活着的时候嫉妒得要命的人。

  现在我总算可以以局外人的正常审美公正地评价他。

  “夏明修先生也到了!”               

  洛予辰和夏明修对视一眼,只是一眼而已,我却在洛予辰眼里看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温度。

  其实倒并不是没有见过,见过,只是洛予辰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而已,见过他和夏明修的每张合影,都有同样的眼神。

  输得彻底是早就明了的,没有任何翻身能力的必败的棋局。

  因为情人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因为情敌实在是过于强大。

  夏明修时下走红程度完全不下于洛予辰,却没有那一份狂傲的气势和大牌的架子。可能是路线不同,基本来说洛予辰是纯歌星而夏明修偏向影星,洛予辰的强势和霸气在舞台上淋漓尽致,而夏明修在萤幕上塑造的温柔邻家大男孩的形象,也让无数纯情少女沉溺其中。

  现在,温柔的邻家大男孩在一旁的破凳子上静静地坐着,微笑着看着西装领带的大明星继续工作。一瞬间有些剥落的墙壁化身成了宫殿的华丽廊柱,破板凳变成了王座,夏明修从容地坐着,王子一般优雅。脸上的笑容,比他最经典的电视剧里坐在花架上等待女主角的纯真笑容,还要耀眼。

  比我好上千万倍的人……          

  这个认知我是从来都有,只不过今天格外强烈而已。

  洛予辰拍完这则LU  VII的广告之后紧接着要和夏明修一起去拍一则情人节巧克力的宣传广告,在转到下一个摄影棚的路上,我看见夏明修拿着那枚耳坠,要还给洛予辰。

  洛予辰淡淡看了一眼,说:“扔了吧。”        

  我心脏的地方还是被刺了一下。

  我还以为死了就不会再疼了,可见是胡扯八道。

  “说什么呢。”夏明修瞪了他一眼,执意要把耳坠塞回他手里。

  “是肖恒送的。”洛予辰还是淡淡,却仿佛在看垃圾一般看着那个银色的东西,那个眼神是我一向最为惧怕的,让我一瞬间无地自容。

  可是总归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用对视,对我而言好了许多。

  “知道,你不用为了跟我表决心这样,又不是东西的错,白金的还是名牌呢,快快戴上戴上。”

  我讶然,虽然早知道夏明修和我不一样,但是不知道他居然能如此心胸宽广。

  或许正是因为他没有妒忌心,因此从来不会变得丑恶,只会越来越美。

  洛予辰从夏明修手里接过来,往窗外一抛。

  外面是公司的人工湖,养了天鹅。

  银色的光华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沉沉没入水中。

  就像把现金砸到水里一样,倒算是最后也听着了个响,我觉得这样也很愉快。

  你这是干什么!我都没火,夏明修反倒怒了。

  我看了那东西就讨厌!洛予辰漠然道,然后自顾自地甩掉夏明修,自己掉头走掉了。

  留下夏明修一个人对着一帮面面相觑的工作人员。

  我即刻幸灾乐祸起来,原来不只是我,夏明修招惹了洛予辰,也是要遭到这种待遇的。

  可惜的是我没看出来夏明修脸上有委屈,甚至没有黯然。之后的糖果广告,拍起来还是笑容灿烂。

  那广告的布景是一个摆满粉红色气球的可爱小屋,夏明修和洛予辰系着柯南版的红色系领结,抱着甜甜的糖瓶,浑然天成地和谐美好。粉色的温馨灯光下,夏明修清秀的脸庞显得像水果一般粉粉嫩嫩,而洛予辰竟然也有一丝可爱起来。

  等发售时,一定官方网上又要不停地出现“好可爱的两只”。

  真的,真的很相配。

  水嫩嫩的青春少年,和我那其貌不扬的外貌,非常鲜明的对比。

  其实在遇到洛予辰之前,我自认为自己长得还是算“帅”,遇到他被他比下去并且很快被他彻底征服了之后我又遇到夏明修,我自认为自己虽然没有他好看但是应该比他MN比他更有魅力,但是很明显数百万粉丝和洛予辰都不这么认为。

  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一辈子是栽了。

  拍摄结束两人又忙着一起去赶通告,反正是官配,节目也常常一起上,当然今天洛予辰耳朵上少掉了耳坠立刻引起了八卦女主持的逼问。整场就看洛予辰毫不捧场地黑着脸,而夏明修则做好好先生,急急忙忙在一旁努力打圆场。

  夜幕降临的时候,两个人好不容易忙完一天,一起走到停车场,夏明修拉开洛予辰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坐了进去。

  想想也是,我已经从我们的“家”搬出去好几天了。

  我搬出去,夏明修自然就要搬进来。

  之前是我一直赖着不走,奉行只要旧的不去,新的就不能来原则。

  现在配角终于退场,于是主角们继续他们的故事。

  反正他们同居,被报道出来只能让粉丝们更狂热而已,哪像我,跟他住一起总要想尽一切办法遮遮掩掩。

  大明星和娱乐公司老总同居,说出去多难听呢。

  “喂,之前耳坠的事,我还没说完呢。”我刚想清净一会儿,却听到夏明修这么说。

  我看到洛予辰骤然黑下来的脸色,心道这是他发飙的前兆,这种时候,识相的立刻闭嘴才好。

  “肖恒哪里让你这么讨厌他?”夏明修却仿佛没有眼色一般,继续问。

  虽然夏明修貌似是在替我说话,但是撞了枪口我就不能负责了。我于是等着看好戏,看他被凶。

  结果洛予辰只是冷冷地叫他闭嘴。看得出来洛予辰是用了全部克制力,才挤出这么一句。

  如果换作是我,三番两次题他不想说的话题,说不定已经被揍了。

  我活着的时候确实贱,被他打,好像也是习惯的事情了。

  有几次伤得很严重,不得不去住院。

  现在想想,活着的时候那日子过得,还真不如现下好。

  但是夏明修先生显然不够了解洛予辰,他不仅没有闭嘴,反而义正词严地说:“洛予辰,请你好好说话,我知道你们的事。我知道他用尽手段把你留在他身边是他不对,但是既然他已经放过你了,你能不能起码不要仇视人家?”

  我闻言彻底愣了,然后忍不住大笑,肖恒你真是悲惨,居然沦落到情敌都可怜你,为了帮你说话不惜触怒那个人的地步。

  笑完了,反思一下。

  夏明修是个好人,我早就知道。也认识很久了,但是因为洛予辰,我从来没有办法把他当朋友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努力地想当我的朋友,对我很热情,什么事情都主动帮忙。但我不行,他什么都能帮我,但是最关键的事情上他帮不了我。

  他能把洛予辰让给我么?不能。

  所以我自然还是妒忌他、讨厌他。

  出乎意料地,洛予辰居然闷不吭声了。我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又笑了,原来这个暴躁高傲的洛予辰也有吃瘪的时候。一面又感叹,夏明修毕竟和我不一个段数,他得罪完洛予辰,却能坐在副驾驶座上,气定神闲,换作是我,一定即刻被洛予辰轰下车,然后可怜兮兮地走回家。

  而现在,他只能长叹一口气,继续开车。

 

 

忘却的记忆

 

  他果然把夏明修带回了曾经是我们的家,昏黄的灯光下,他把他拉进浴室,我站在外面,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进去光明正大地偷看活春宫。

  毕竟两人都是几十年才出那么一个的大美人,能看到这么一场绝世风情,少活几年也是应该的吧。

  我知道一定有神明在上,祂知道我一为了己私欲拆散了这对有情人十年,于是祂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奸笑着罚我看这两人有多甜蜜。

  对一个死人来说,这真叫不得善终。

  罢,自作自受么。

  两人从浴室出来,在我眼皮底下滚到沙发上。

  算了,既然让我看,我看就是。

  自然果然是绝代风华,绝世旖旎。

  洛予辰对夏明修的温柔,是我惊讶的。因为那种东西我是从来不敢奢望的,不敢奢望到怀疑洛予辰身上根本就是没有叫做“温柔”细胞的,现在看到的景象则是完全打破了我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理论,洛予辰原来可以非常温柔,可以有轻柔的动作,满腔的爱护,还会吐出甜腻的爱语。

  显然他对我的,从来只有粗暴。根本就是满腔愤懑和不满的宣泄,又掐又打,又撕又咬,根本就是十大酷刑的改良版。

  看着此刻的夏明修,我再一次觉得自己太不值了。

  都被那样对待了,干嘛还不回头是岸,非要一棵树上吊死。

  这一辈子过得窝囊,及其窝囊。

  

  两人温存缠绵到了中午,这天下午夏明修是有工作的,所以不得不起床,挣脱洛予辰百般无赖的拉拉扯扯,从冰箱里拿了些材料去厨房煮。

  家伙傻了吧唧的做了八宝饭。

  洛予辰不吃甜的。

  十年了,他的好恶我一清二楚,他的口味我更是比谁都清楚。

  事实证明我又错了。

  洛予辰很驯良地接过碗和勺子,和夏明修一起很开心地吃着。

  真他妈忒不公平了吧!

  我煮的,他就尝了一口,就给倒了。

  我好歹从别人开始上幼儿园就开始自己煮饭,厨艺怎么也该好过那个把糖当盐笨手笨脚的夏明修!

  算了!如果是夏明修煮的,毒药也一样喝下去吧……

  我愤然,围着洛予辰团团转,特别想给他一拳。

  打不到,唉,已经死了,还在这里愤愤不平,当心从地缚灵直接升级成怨灵。

  我还是赶紧念念经,早日升天成佛吧……

  

  夏明修走了之后,洛予辰果然扔下了八宝饭的勺子。我又有几分得意,毕竟还是不爱吃的东西,总归他不可能因为夏明修连口味都改了。

  他一向是能忍的人,在我身边十年都能忍,何况区区几勺八宝饭。

  他在沙发上又懒了一会,才慢慢起来。

  他有些无聊地绕着大房子转悠了两圈,最后停在我房间的门前。正确的说,我曾经房间的门前。

  我最后决定走的时候,已经把房间掏得很干净,能带走的全部都带走了。

  他推开房门,站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神很飘忽,站了很久。

  我正要自作多情,理智跳出来耻笑我,他只是在盘算将来把它变成书房的时候,书架和电脑的位置而已。

  我总是爱自

思来缅怀我,我那一辈子倒还不是这么不值。

  他站着站着,突然转身,回到厅里,神神经经地翻得柜子哗哗响,取出厚厚一叠相册。

  他开始翻,其实也不能算是翻,他根本是在挑,把我和他的合影统统挑出来,抽出相册丢在地上。

  兄台,赶尽杀绝啊,我也不是这么十恶不赦吧?

  其实死之前,我只知道他绝对不爱我,倒是没想过他居然厌恶我到了某种境界。

  想我确实威逼利诱他留在我身边,做得事情也确实不光彩。但是十年来我对他可是百依百顺、千般照顾,自问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对不起他的事,反倒被他虐得不轻。

  好歹曾经是枕边人,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至于这么绝么。

  既然还要被他毁尸灭迹一次,早知道我就不用那么良心了,走之前还要多此一举打包了所有东西做一个风度翩翩离家出走的假象给他。结果我收拾了一大堆东西,然后运到我大哥的别墅里自杀,给人家添了一堆处理杂物的麻烦,还白白给才买的新房沾染上了阴气。

  想想大哥摊上我这样的弟弟,真是倒霉透了。

  早知道洛予辰恨我恨到连相片都不放过,我也不用收拾那一堆没用的东西,都叫他和照片一起当破烂卖了算了,好歹叫他干点体力活,一解我心头怨愤。

  随着那一双骨节分明,我最喜欢捧着看的手,一张张貌似快乐的照片,就这么带着披着幸福回忆的外衣,很无情地落到地上。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郁闷他总也听不到。

  我私以为,曾经欢乐的回忆,就算是假的,其中也总会有那么三两分是真正的开心吧?

  我赔了一辈子最后连命也没有了的爱情,得到的就是这样的不屑啊。我思索,有点想不通。

  洛予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个纸箱子,把照片全丢在里面,随随便便地放在门口。接着又躺回沙发上。

  他很明显连看都懒得看它们一眼。

  我蹲在箱子旁边,最后一次缅怀我的宝贝们。

  我捞不起来,只能看那仅有的几张正面向上的。

  其中一张,背景是白色的,他从后面抱着我的,旁边桌子上还有一盆不吉利的菊花。

  市中心医院么。

  那是高一那年青年杯的决赛前夕,我们好不容易踢进决赛,决赛是在市中心体育馆的专门足球场,于是我们就顺道市观光小吃几日游。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晚上去吃宵夜,回来的路上被一群小流氓堵了。

  当时年轻气盛,虽然人家只是想抢劫,还是要逞英雄。看着对方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能怎么样,就和他们打了起来。却没有想到对方有一个特嚣张的人身上带了管制刀具。

  我看到那个人拿着个银色的东西向洛予辰扑过去,那还得了?想也没想就挡在他面前。

  一阵厮打之后,我终于把刀夺到手上,把对方打跑了,但是我左腿被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疼得很,当时也不以为意,后来拉到医院检查居然就伤了韧带,从此之后不能再驰骋绿茵球场。

  我听着医生的话,瞬间懵了,据说当时是摇摇晃晃,恍恍惚惚,我自己不知道。

  我脑子炸了,就一个想法,不能踢球了怎么办。洛予辰是最棒的前锋,肖恒是最好的守门员。我不热爱足球,但是我的生存意义就是看着洛予辰冲向对方球门的背影,看着拼命扑掉对方进球时候肖恒奖励的笑容,一下都没有了,我怎么办。

  我发誓我当时不是像后来洛予辰说得一样,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让他内疚,让他觉得他欠我的,用这个把他留在我身边。

  用这样的方法把他拴在我身边一辈子,我还不至于。

  虽然后来用得方法大概比这个还卑鄙。

  当时洛予辰说,你不在后方,我留下也没有意义。

  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我心底还是狂喜的。

  真是丑陋的心灵啊。

  后来的决赛,我没能去看,听说洛予辰几乎拼了命,还是输了。

  虽然输了,洛予辰在青年杯的出色表现还是让国家队教练亲自来找他商谈,但是他说,其实,我对足球没有兴趣,想好好考大学。

  后来好几次,我都看到他抱着尘封在柜子里的足球,偷偷哭泣。

  他真的很热爱足球,而我不一样。对我来说足球的意义就是洛予辰,没了洛予辰,足球之于我,什么也不是。

  我只是为了追着他跑,能在球场的后方看着他向前奔驰充满活力和阳光的影子。我只是为了听那一句,有你在后面我很放心。

  我断了他最好的梦想,我占着他的愧疚,没有能够自在那个时候挺身而出告诉他,坚持下去。没有我的球场你仍然可以飞得很高很远。

  后来无数一次地憎恶过自己的卑鄙。

  不过上天哪会让我这等人逍遥,我很快地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如果不是我借着受伤,趁机霸占洛予辰的温柔地执意在医院逗留那么久,我们就不会在那里遇到夏明修。

  那天他推着我在医院的草地上散步,阳光非常灿烂。

  我想个乌鸦一般一刻不停地叨叨有的没有的,他肯定都没有认真听,只是突然我发现他慢慢地停了下来,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于是顺着他愣神的视线望过去。

  那一天夏明修穿着傻傻的条纹病号装,睡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就像以后每一次见到他一样超然脱俗,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栗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然的淡淡光晕,他熟睡着仿佛天使一般,那样的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男人的直觉也是可怕的,我在第一眼看到夏明修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洛予辰看他的眼神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最终这个令我灰心丧气的结果。

  谁能想到爱神丘比特拿着他的小弓在一个医院里转悠,然后看到没有资格被他射中却弄巧成拙成了红娘的我,一定从心里笑死了。

  有些缘分类的东西,不是你的,就是求不得。

  我又看了一张,是摩天轮,新年的夜里。

  他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戴上了银色的十字架,英逸冷漠,俊美逼人。

  他的生日是圣诞节,那年他十八岁,刚刚出道却惊艳四座急速蹿红的小歌星。

  他长得那么帅,在路上被星探要死要活地拖住也算是情理之中,其实那一年对我来说,才是天翻地覆的巨变。

  我,这个娘早死没有爹,在叔叔家过着寄人篱下不算寒酸却也不算快乐的日子的从来没想过能飞黄腾达的人,突然凭空冒出来一个哥哥。

  经他们千般举证,万般说明,我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某巨头娱乐公司老总的私生子,现在老头子驾崩了,脑子进了水要把他旗下一半的公司股权留给我这个他一面都没有见过的儿子。更进水的是他正牌夫人的亲生儿子,我的半个哥哥,不仅不学古代王爷们谋权篡位更改遗诏,反而非常善良地对我特别好。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opyright o

  这样一来,突然洛予辰成了艺人,而我成了能主宰他生杀大权的人。

  他不会为他自己的前途求人,但是他来求我了。他请我提拔夏明修。

  夏明修长得自然是非常俊秀,但是这个世界上长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公司基本是想捧红谁捧红谁,不是非他不行。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我开出的交换条件是要他和我在一起,十年,他答应了。

  他早就知道我爱他。也是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的,为了那个夏明修。

  之后我们就做了十年的情人。

  

  飘在洛予辰身边有了几天的日子,有时很惊讶地能看到一个完全不曾熟悉的他。

  他工作的时候一直都是一个样子,我原来躲在角落里看着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置身于众人当中,又仿佛超脱世外,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思想可能更是神游天外。

  他永远难以捉摸难以理解。

  我离开了他应该心里还是很窃喜的,结果也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大喜大悲。

  他曾经是个相当喜怒形于色的人。高兴的时候,周身都充满阳光,沮丧的时候,一朵乌云就在头上飘荡那样的明显。

  变成现在这样,大抵都是我的错。

  夏明修真的收拾着开始搬进来,他的东西一点点在房子里多了起来。

  他在门口看到那个装着洛予辰挑出来准备扔掉的照片的箱子,就多管闲事地抱到洛予辰面前。

  他好像很喜欢踩洛予辰的雷区,居然昂着头说:“洛予辰,你连这个都不能留下么?”

  我知道夏明修这次触到的不是一般的雷管,是鱼雷。

  不过转念一想夏明修虽然迷糊,也不至于笨,什么是雷他自己也知道,他敢去触雷自然是有一定的资本,哪像我,在洛予辰面前比较卑微,只好从来都是努力避着洛予辰的锋芒。

  因为相当尖锐,刺着人非常疼。这点上,洛予辰大概是看夏明修皮肤比我嫩很多,所以才一直没忍心随随便便刺。

  洛予辰果不其然脸色阴沉,刀削的脸庞冰冻千里。

  夏明修显然对此不似我一般畏惧,还拔高了声音:“肖恒到底做过什么事,到你不能原谅的地步?”

  我大鼓掌,夏明修同学不愧是夏明修同学,问得问题也是我最想听到答案的。就是这个,我究竟做过什么,能叫你如此憎恶。

  “你不要跟我提他了好么。”洛予辰有些愤愤然说:“我以后都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夏明修抱着箱子,愣愣地站了半响。

  我则是扫兴,好不容易夏明修问出来了,还是没能听到问题的答案。

  “洛予辰,他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夏明修放下箱子,坐下来轻轻搂住洛予辰。

  洛予辰没有挣开他。

  什么?这算什么?我瞪他,徒劳地瞪。

  这算默认了?

  我一瞬间比岳飞还冤了。

  我特别想不通,我到底做过什么了,就十恶不赦了?

  洛予辰有能耐,一句话不说,就把代表光明和正义来匡扶我这个弱小的洛予辰变成了同情他这个受害者,然后对我这个坏人同仇敌忾的人。

  

  之后的几个小时,我的行为就是努力地思索着我曾经做过的最对不起洛予辰的事情。

  间接导致他放弃足球和强迫他跟我在一起,不知道哪个更不可原谅一点。

  还有比这更甚的么?不是吧,我肖恒怎么说也算是天性善良,更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记得干过。

  而且,就说足球和在一起的事情,如果洛予辰自己特别坚持,我又能对他有什么影响?

  都十年了,每天像全职老妈子一样伺候他,帮他在事业上功成名就,偷偷料理掉所有对他不利的人,费尽一切心思讨他欢心,不敢有一件事怠慢,不能有一天不陪着笑脸,就这样,还是被不屑一顾了。

  那十年前的我,只能是更多披了一层纯洁友情的外衣,其他的,其实真没差多少。

  十年了,虽然不能让他展颜,我却已经尽我全力补偿他了。

  连最后放他自由,我都做到了。

  如果说是恨我浪费了他的青春年华,那么——他现在二十七岁,正在最英姿逼人的年纪,青春也不能算完全被我浪费掉了。

  我私底下觉得自己虽然做得很不对,但怎么也算仁至义尽。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我怎么样配不上他,十年了,十年跟在身边的一只老流浪狗也该有点感情了吧。

  要说拆散他和夏明修,虽然很对不起夏明修,但是其实十年之间两个人根本没断过,有我没我基本一样。就算没我从中作梗,两人难道就能顶着名人的身份昭告天下?

  

  心不在焉地跟着洛予辰工作一天之后,在停车场,遇到了我最为愧对的人。

  其实死了之后第一次看到,还真的挺想念他的。

  我私底下觉得洛予辰好像挺不喜欢他的,貌似还有点憷他,以前见到他都会浑身不自在,今天照旧表情僵硬,不过以往那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给洛予辰个好脸,今天也脸色不善。

  脸色不善其实已经很对的起洛予辰了,我还以为他会跳起来把洛予辰暴打一顿。

  我哥方写忆,就是那个脑子进了水,对我特别好,我十七岁才认回来的老爸的正宫娘娘的儿子。

  因为十七岁才认识,叫哥我觉得肉麻,于是一般情况下我都会直呼其名。

  离近一看,方写忆瘦了不少,脸色也很差。

  可以理解,我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以前虽然位居经理,却一直是懒得管公司的事,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人,现在公司整个都是他的了,我没有提前预告就把大小事务全盘扔给了他,还要他帮我料理后事。

  凭良心讲,其实真的特对不起他。他对我一直不错,结果我肯定让他伤心了。

  既然我不在,方写忆 经理就没有理他旗下的大牌歌星,径自向自己的银色奔驰走过去。

  “方先生。”洛予辰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破天荒开口叫他。

  方写忆优雅地拉开车门,停住,头都没回,架子拉得比洛予辰大明星还要足。

  “请问,您……能联系到肖恒吗?”

  我很surpris。

  我以这种没人看得到的形式在他身边也飘了有一周左右了,他可是一次也没有主动提及我。

  不过初次听他提及,我也并不高兴,按照常识推理,不是什么好事。

  “洛先生找小恒有什么事吗?”我才注意到方写忆一身黑色风衣,靠着银色跑车缓缓转身,潇洒优雅万分,我都快要鼓掌了,他还不够,又悠悠点起一支烟。

  本公司方总经理如果去拍电视剧,赚得不能比夏明修少。

  “他……还有一些东西放在我这里,我想还给他。”

  果然,我的推理正确。

  那一箱他看了就烦的照片吗?我立刻开始无情地嘲笑洛予辰,你自己烧了就是了,至于多此一举么?你还是想借机知道我的下落吧?

  我的遗书里,明确地告诉方写忆,不要告诉洛予辰我的事。

  如我之前所说,我很善良,我不希望洛予辰因为觉得有愧与我而和夏明修不得修成正果。

  现在看来,我还是太自命不凡了,还以为自己这种洛予辰生命中的小灰尘能够给他造成一定的影响。

  失败源于过度自信,非常鄙视自己。

  方写忆吸了一口烟,魅力十足,然后凉凉道:“不用。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肖恒用不着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

  洛予辰当然觉得被针对了,也很不爽,反正牌大也敢耍,冷冷地看了方总经理一眼,转身走了。

  我回头,看见方写忆狠狠掐了烟,丢在地上碾碎。

  感觉真的很不好,心里给方写忆默念了三千遍对不起。

  洛予辰一路就是飙车回的家,被方总经理得罪之后的愤怒,即使压抑着,也一清二楚。

  他停好车就立刻跑上楼,了解他如我,已经很明确他要干什么了。果然,他几乎是愤恨地拎着那一箱照片,迅速下楼到了垃圾焚化炉,然后毫不怜惜地通通塞了进去。

  就洛予辰那种一根线的神经,巨好预测的行为。

  火光闪耀,带着焦黑的碎片飞来飞去。

  这次不错,烧得噼里啪啦,也算听了个响。

  我地站到一边,冷静地看着回忆一点点焚烧殆尽,化成灰。还能不住地赞赏,洛予辰你够狠,一点点活口也不给我留下。

  要是还活着的时候我能像现在这么酷,说不定在洛予辰眼里我的形象还不至于卑微。

 

盛夏之风

 

  夏明修很晚的时候来了,带了宵夜,两人就在厅里吃着,一派祥和。

  经过几天的细心研究夏明修和我的不同,我的基本总结就是——夏明修除了天生的笨手笨脚和糟糕的做饭水平,哪里都比我好。

  外貌心灵之类的硬件问题就不谈了,有一点夏明修很明显胜过我的就是,他和洛予辰的相处模式是平等的。夏明修从来不用像我一样处处委曲求全地顺着他。

  现下我心里已经没有了对于世界并非人人平等的愤愤不平,觉得夏明修这样独立的人格和不卑不亢的性格非常值得我学习。

  一般情况来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百般求都不得。所以,不自抬身价就不错了,倒真不用像我那样弄得卑躬屈膝。

  夏明修自然是很喜欢洛予辰的,但是却没有表现成没有洛予辰就不行,所以和夏明修在一起的时候,洛予辰是温柔的,因为他不温柔的话,他不能笃定夏明修就会一直喜欢他,像他笃定我被他吃得死死的一样。

  夏明修也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完美的人之一,外貌动人,心灵美好,连天生的行为模式都是这么正确,让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心情好了的时候的杰作。

  至于我深爱洛予辰,曾觉好像也是比较完美的。

  后来和我在一起,他被我供着奉着,就成了一个冷酷、暴躁、我行我素的人。

  不过幸好也只是对我而已。

  然而在夏明修面前,他算是一个很好的情人。

  不禁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个童话,就是两个不完美的人相遇,一起变得完美。

  我和他一起是错的,他当然完美不了。

  现在他终于能够和这样一个很完美的人在一起,变得更加完美。

  

  我曾经比较自私,我希望洛予辰幸福,但是看着洛予辰和夏明修一起幸福快乐就想搞破坏,根本不能装看不见,更别说是退到一旁默默祝福。

  所以说要我放手确实是比登天还难,就因为我只要活着一天,都没有办法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才用死来一了百了放他自由。

  然而自己阴魂不散的结局,真是令我哭笑不得。

  而现在,我已经彻底叹服了,甚至学会了欣赏两个人在一起的美好。

  不过我一定是还有什么没有做好,才仍然不得升天。

  或许要等到我可以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的一天,就解脱了。

  不可思议,一周之前这还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现在我却觉得也快了。

  

  等到万籁俱寂两人早都沉沉睡着了,我无所事事,于是开始继续挖掘情敌的完美品质。

  夏明修还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当年在医院里,他是面对病魔最顽强的;后来在萤幕前,他也是笑得最灿烂的。

  我一直特别嫉妒他。但是从来不敢跟神祈祷这个人能从我和洛予辰的生命里消失。

  在医院里的时候,他正被白血病折磨着,随时都可能死掉。

  在生与死这个问题上,我不敢到神明面前乱说话。

  我经常被洛予辰押着,不情愿地去看他,他每次都是苍白、透明,却坚强地笑着,缠着我说我们俩小时候故事吧。

  他那时病得都不太能走路了,就只好捣腾着花草,在窗边种了一排一排,抹得满脸泥,然后神神经经地一个一个花苞起着名字。

  其实那个时候我和洛予辰都不认为他最后是能活下来的。

  洛予辰背着他哭的时候,他就会安慰他说,我又还没放弃,你哭什么。

  当时我虽然极度妒忌他抢去了洛予辰的注意力,但是还是希望他能够好起来的。

  后来有一次他昏迷了,好几天,我一度在想之后我该怎么安慰洛予辰,结果他居然还是醒了,明明刚刚最接近地濒临死亡,他醒来第一句话仍然是笑着说:“跟你们说了,我命大,死不了。”

  最终连命运之神都被他的坚韧打败了,居然在最后关头找到了适配的骨髓。

  在手术间外面的那几个小时,我把颤抖的洛予辰抱在怀里,那漫长的等待里我远比洛予辰要痛苦百倍。

  洛予辰只是多余地担心,手术是很有保证的,结果八成是皆大欢喜。

  但是我却觉得前途陡然一片黑暗,渺渺茫茫。从此之后夏明修要永远出现在我们之间,从我这里抢走洛予辰这个事实,萦绕心间,不得安宁。

  最终手术很成功。记得洛予辰听到消息立刻从我怀里挣脱出去,朝天而跪泪如雨下。

  而我同样潸然,然而却是因为不同的原因。

  在夏明修抓住了命运的当天,我明白,我从此失去了眼前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洛予辰和夏明修温馨甜蜜的日子大约又过了十几天,我完全能够以平常心来看待眼前的一切。

  其实不能算是完全的平常心,我还是会刻意把一点点小小的摩擦放大,来满足我黑暗扭曲的心理。

  我不停地挑剔夏明修哪里做得不够好。

  比如说他笨手笨脚打掉了碟子,我会在旁边尖酸地讽刺;或者他把食物弄得一团糟,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捧腹大笑。现实中的夏明修生活上确实有点白痴,而洛予辰也被我多年养得完全没有自理能力,于是我和洛予辰住了八年的房子在数周之内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

  可是两个人还是很温馨,不管夏明修把好好的粮食祸害成什么样子,洛予辰都照吃不误,从来不会像对我一样挑挑拣拣;东西不知道随手放在了哪里,两个人就花一下午的时间一起翻箱倒柜地找,洛予辰也从来不会对夏明修发脾气。

  要是我,早就被家庭暴力了。

  不过即便是他冲夏明修吼,夏明修也不会像我一样,立刻收声乖乖滚到一边。要是敢打……我相信洛予辰不会那么做,连抬起手做个动作都不能想象。

  而曾经的我向来把他奉若神明,自己就退化成了弱势的一方,成日小心翼翼,什么都顺他,才会不断被他欺凌吧。

  跟夏明修学了那么多,要是能重头来过一次,不知道我能不能稍稍地翻一点盘。

  

  “很久没有看到肖恒了,他没事吗?”某天工作午休,夏明修恰好和洛予辰在同一楼层,就带了便当来找他。正吃着,夏明修又突然问。

  从我开始在洛予辰身边到现在,每次都是他主动提到我。

  我开始还心存感激,现在则腹诽他一定没安好心,总之他一提起我,最终洛予辰只会更讨厌我。

  看得出洛予辰果然又不是太高兴。

  就我看来夏明修如果脑子还正常,就一定没安好心。因为按照正常的逻辑,新老婆嫁到夫家最忌讳三天两头提到那个前妻,不是招人反感,就是提多了,说不定触到哪根弦让老公旧情复萌。

  在我这个案例后者自然是不可能,说不定夏明修只是不断提起,让洛予辰能把我这个太过平凡的旧人和眼前这个闪闪动人的信任不断比较。

  “不知道。”洛予辰生硬地回答。

  “以前每周总能碰见三四回才是……”夏明修说着,还环顾四周,仿佛在找我。

  其实我就在你旁边,看不到吧,唉。

  “喂,程理,你这几天看到肖恒总了吗?”

  我一看,一个其貌不扬的规规矩矩坐在后面的傻男人颠颠地摇了摇头。

  不仅洛予辰偷偷叹了口气,我看到这家伙也都头大。

  他是公司派给夏明修打杂的,我们全公司之所以都认得他是因为他只要有机会看到方写忆 ,眼一定是直的,暗地里的心思从他那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笨拙的偷看和手足无措的态度看来完全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所以已经是公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最大笑谈。

  我每次跟小路说起这个人,小路就会很恶毒地说:“你啊,说别人?你自己还不是缠着洛予辰,怎么都不愿意放!”

  拜托,天大的冤枉。虽然我死皮赖脸地缠着洛予辰,但是好歹我非常有钱,虽然不是自己赚的,而且就皮相来说虽然不及洛予辰和夏明修,也算是勉强挂得上英俊潇洒成熟魅力。自打我摇身一变成了公司老总,多少生意圈的地主老财争着把女儿和小老婆往我这里送,要不是我一棵树上吊死,也该是温香软玉左拥右抱,儿子也一大堆了。

  夏明修虽然善良,估计看到程理也想到了方写忆 ,自言自语道:“说起来,几天也都没见方总经理了。”

  方总经理,大概过几天遗产交接手续彻底办完之后,就要改称方总了。

  而原来的肖总,从此之后隐没在历史长河中,化作晨星……

  自我嘲讽而已。

  “方总经理好像……出差去了。”坐在一角的那个想吃天鹅肉的傻家伙低低道。

  NN,居然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等到三日后方写忆 归来,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老总之位易主的事情。

  而新任总经理居然是世界知名品牌现任老总兼首席设计师LU  VII先生。

  我小的时候最好的铁哥们是洛予辰,但是自从铁哥们变质之后,我的铁三角就是我、方写忆 和小路,我们三个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小路喜欢夏明修,经常跟我开玩笑说要拆了他们,各分一半。现在在方总的授权之下,扔掉自己的公司跑来我们这里来,意义不言而喻。

  我虽还不能衷心祝福洛予辰和夏明修的一派祥和,却也不希望小路再来横插一脚。

  小路虽然不是演艺圈的人,却是中法混血儿,一百九十的身高,美型程度和才华横溢都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真下狠手抢下来,即便是洛予辰估计也不是对手。

  可是现在小路的事情不是第一位的,因为这边出了点状况。现下夏明修正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很认真地问洛予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予辰说:“我怎么会知道。”

  其实洛予辰是真的不明就里,他根本就不在乎,能知道什么,但是那一份风凉的态度,却让人觉得他仿佛是故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

  “肖恒没事吗?”果然夏明修刷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了些激愤的红色。

  “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不会打个电话问问看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都不为他担心吗?”夏明修说着,顺手从桌上捞起来洛予辰的手机,顺着姓名表往下找。

  “你干什么!”洛予辰最讨厌别人随便碰他东西,上前一下就把手机拨在地上。

  翠玉的手机坠应声而碎。

  哦,我才发现,还有这个呢。

  这大概是洛予辰身上现存的唯一没有丢掉的属于我的东西了,我之前都没发现。

  不多发现的时候,它也完蛋——的

  我以为洛予辰的气势终于可以镇住夏明修一下的时候,就看见夏明修居然眼里寒光一闪,一把把洛予辰拉到沙发上,捉着领子压下去。

  没想到平日如可爱小兔子的夏明修关键时刻如此强势,气势非凡。

  “洛予辰,你在逃避什么。”他突然吐出一句我不是很能听懂的话。

  洛予辰似乎被他这一句彻底激怒了,他脸上出现了那种,我一看就知道下一秒钟会被他打的恶狠狠的表情,但是那只是一瞬间,他居然就又蔫了下去。然后居然被夏明修的瞪视瞪得气焰全消,最后,居然是他自己讪讪地把领子整好,把手机捡起来。

  然后似乎很不情愿地,但是还是乖乖地按了几下手机,屋子里静得很,于是听得见电脑小姐甜美的声音。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洛予辰急躁了,按了,又打。

  还是一样。

  很正常,我的手机虽然是超长待机,老是没人充电也是不行的。

  “我觉得出事了。”夏明修坐下,脸色凝重。

  洛予辰则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我又一次欲擒故纵耍的贱招而已。

  

  已经接近圣诞节了,街上到处美丽非凡,松树上挂了彩灯栓了彩带,玻璃橱窗里也喷上了各色铃铛礼物的图案,特别可爱。

  这两天夏明修的工作突然特别忙,好像是LU  VII的旗下一批专属模特儿合约到期,意欲签约的新的模特儿。而夏明修,有望成为新款休闲西装“盛夏之风”代言人。

  什么有望,盛“夏”之风,根本是小路专门为夏明修设计的……

  当年妒忌夏明修妒忌得不行的时候,就问,小路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干嘛偏偏喜欢那个夏明修?

  结果小路的答案很俗气,他说:“你不觉得他很完美?”

  废话。

  小路也是,洛予辰也是,怎么这个世界都喜欢完美的东西?那我们这样不完美的怎么办?

  圣诞当天是洛予辰的生日,大牌就是大牌,敢在生日当天给自己放假,而夏明修一大早就被不安好心的名牌设计师小路召唤了。夏明修离开的时候一脸歉意,不过洛予辰则好像也没有特别不高兴,只是一个人闲闲在家,但是我明显看得出来,从中午开始,每过一小时,他的脸色就黑下来一分。

  他不停地看看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也可能是在看时间,总之貌似有些焦躁。

  我知道以小路那样死皮赖脸的性格,一定尽其所能地把夏明修留到非常晚。

  在执着这点上,小路倒是和我有点像。

  就不知道对着一个散发万丈光芒的小路,夏明修能不能坚守阵地了。

  等到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洛予辰的心情已经看似非常糟糕。

  我想那是当然,一个人过的生日,怎么样都是没什么意思。特别是在知道爱人正在和情敌“在工作”时候。

  报应,我想,往年他过生日时候,我都死活缠着他,叫上一大帮人,叫上小路,甚至叫上夏明修,而我的生日,他从来就是“要工作”。

  十年,每年这么巧总在那天他都会工作的特别晚。摆明了是不想过问。

  后来我都习惯了。

  我猜测夏明修回来的时候恐怕会有一场暴风雨。

  过了一会儿,洛予辰突然又捞起手机,恶狠狠地瞪着屏幕,然后……居然给关机了。接着,他把宅电的听筒也拿了起来,正确地说,是摔到一边去。

  我很不能理解,他对着电话发飙的用意在哪里。不能通电话并不影响夏明修晚上要回到这里来的事实。

  夏明修果然拖到快九点才回来,抱了一个大蛋糕还有花和礼物。

  比起我历年层出不穷的心思,真是俗气至极。

  洛予辰却出乎意料根本没有我预想的一点气愤或者不满,由着夏明修傻傻地点蜡烛,然后勉强地吃他很不喜欢吃的甜腻腻的蛋糕。

  于是我无话可说。

  第二天两人照旧睡到中午。

  还是夏明修先起床,从屋里穿着睡衣出来,那个样子即便妒忌如我也只能用“可爱到不行”来形容了。

  虽然桌子上是杯盘狼藉,他还是注意到电话听筒落在了地上,微微露出了一个半梦半醒的困惑表情,拎起来放好。

  放下的瞬间立刻就有电话进来,他就势就接了。

  “喂,您好。洛予辰家。”

  “……您找谁?”

  “啊,他……已经不住这了……”

  看样子居然是找我的。

  我朋友不少,但是因为不能让人知道我和洛予辰同居的缘故,能打宅电来的也只有方写忆和小路。

  方写忆不可能打来,但是我的事情方写忆也应该不会瞒着小路,况且对小路,夏明修的语气也不至于这样客气生疏。

  “这个……现在没有,不过应该能联系得上……”

  “可以……好,好……你,你说什么?”

  看着夏明修突然凝重的脸色,我想到一种可能性。

  非常不好的可能性。

  夏明修挂了电话,再也没有了一丝倦意,脸上苍白苍白的,坐在沙发上都有点摇摇晃晃。

  这时洛予辰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问。

  “……你知道肖恒生病了么?”

  要是平日洛予辰肯定会说他生病关我什么事,但是夏明修的脸色太可怕了,他显然也被吓到了,只得茫然地摇摇头。

  “S市中央医院打电话来,说找到适配的骨髓了……”

  夏明修抬头看着洛予辰,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深意,洛予辰闻言则是明显地抖了一下。

  作为救了夏明修一命的珍贵的东西,两个人都太清楚骨髓的含义。

  夏明修看着洛予辰,我也看着洛予辰,他嘴唇微微发抖,突然那层冷酷的外壳不知去了哪里,他此刻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

  “你不知道……”夏明修低了头,突然笑了两声,这个笑得很奇怪,在我听了仿佛是他在嘲笑洛予辰一般,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就突然又想起来一般匆匆抓起洛予辰的手机。

  他打给我,理所当然地提示关机。

  然后他又拨了方写忆 ,却一次两次地被掐掉了。

  方写忆 掐洛予辰的线,可以理解。

  而其间,洛予辰就像傻了一样,在那里站着,样子很让人担心。

  幸而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在夏明修披上衣服作势准备出门的时候把他拉住了。

  这种时候最紧张我的居然是夏明修,我虽然对于他的高尚人格很感激,同时也觉得很讽刺。

  “你不担心肖恒吗?我现在去公司问方写忆……”夏明修解释了,继续穿鞋准备走。

  “他没关系的。”洛予辰拉着他说。

  我还没对他这一句“他没关系的”做出适当的评价,夏明修就先我之忧而忧了。

  “没关系?”夏明修猛地挣开他,倒退两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骨髓是什么东西!肖恒为什么要那种东西!他为什么突然走了,为什么突然把公司给方写忆 了?你在这满不在乎,非要等到出事才知道后悔吗?”

  夏明修说的话砸得洛予辰有些发懵,僵硬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夏明修摔门而去。

  然后他就那样一直僵硬地站着,发呆,好久。

 

 

白色的洋房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惊讶地发现洛予辰如雕刻般没有喜悲的表情开始逐渐显现出一抹茫然的脆弱。

  这个表情我见过,很久很久以前,在医院陪着夏明修的时候,当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的时候,洛予辰就是这样的一副表情。那是一种让人分外心痛的手足无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在旁人看来却完全是让人心惊的欲哭无泪。

  自从他离开了足球队,就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很能隐忍的人,外表总是冷酷万分。

  现在却突然像玻璃面具破了一个缺口。

  我知道洛予辰一向骄傲,就是有了天大的委屈,也会以一副强势的面孔出现,自己偷偷舔伤口的时候是不会让人看到的。

  其实他现在总体看去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他可以继续装,但是四下无人,于是他可以逐渐悲伤。演电影的最高境界应该是不哭也不笑,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你被一层厚重的忧伤紧紧包围。那么洛予辰此刻就是如此。

  是因为我么。

  原来对于我,他私下里还是会有那么一些在意。虽然他并不爱我,甚至厌恶我,却也不能似一贯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情。

  这就足够了。我很高兴,很满足。

  这对于爱了他一辈子的我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丝救赎。

  

  夏明修回来得挺晚的,脸色已经不是出门时候的惨白了,但是神情还是有点不自然。

  我非常的想不通,他干嘛如此紧张我。

  做戏的话他也该做足了,更何况洛予辰根本不领他的情。

  我虽然和他也算是熟人关系,因为洛予辰的关系也经常一起出去喝酒唱歌,生前我也并没有对他很恶劣。但是我也没对他很好,而且向来很明确,我带他玩完全是看着洛予辰的面子,“朋友”位置,绝对没有能留给他夏明修的一席之地。

  洛予辰自从夏明修进门又变回了冷冷淡淡的样子,夏明修不开口,他也不主动问,但是此刻洛予辰其实已经明显败下阵来,明明拿着劲装酷,却无法掩饰地用余光巴巴地看着夏明修的一举一动,似乎想从其中探究点什么。

  夏明修好像没有心情和他玩这种游戏,但是他却也故意无语,我看那表情里,倒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幸灾乐祸在里面。

  这种咬牙切齿的幸灾乐祸让我非常不安,我担心方写忆已经告诉他了全部真相。

  我不想洛予辰知道我已经死了。

  之前不想让他知道,是担心他和夏明修的关系会遭到打击;现在不想让他知道,是我担心他。

  我生前虽然不认为我死了之后洛予辰会仰天长笑三声从此皆大欢喜,也觉得他可能偶尔会在自己之后无尽的幸福生活中对我这个在人生路途中不小心践踏了的一缕小草愧疚这么片刻几秒。然而在夏明修出门之后的那几十分钟,我不能确定了。

  说我自命不凡也好,一厢情愿也罢,我觉得洛予辰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我一点。

  不管那种在乎是厌恶也好是怨恨也罢。

  我不希望我死之前放不了手,死了之后还扰乱他的心思。

  两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是夏明修打破了平静。他摔了一只玻璃杯,应该是无心的,但是却表现得好像借题发挥一般。

  我非常希望夏明修能够现在突然消失,我不想看到洛予辰知道我死掉的表情。

  曾经觉得是不管他会替我难过或者不会,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现在他要是无所谓,我反而也不会特别计较了。

  我就怕万一他会难过。

  那样我看不了,一刀我割的是自己,就是为了他能好,没想过连累他难受。

  突然觉得世界上要是能从来就没有过我这个人就好了。

  “和我一样是白血病。”夏明修说,就短短八个字,说完夏明修的眼睛居然红了。

  我愣了,原来方写忆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而是把我得病的事情告诉他。

  这个……总不是最坏的结果。

  方写忆答应我不会告诉他的。之后可以再放出消息说治好了,然后就当从此之后一辈子都再也没有遇见就好。

  洛予辰应该也不会有多怀疑。毕竟人一生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老朋友、老情人太多了。有的时候甚至得到七老八十准备见阎王了,才突然记起:“嘿,当年那个老家伙好像从我二十岁调离部队之后就没见过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哎呀,已经六十年啦,觉得没多久不见啊,原来已经这么久啦……”

 

  夏明修毕竟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是白血病,他知道它又多恐怖,知道要有多少毅力多少坚强才能抗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我哪里有他的半点顽强。

  洛予辰站着,没有表情,没有反应。

  他向来遇到突如其来的事情都是这样,而夏明修却好像把他这种态度理解成了没有感想的意思,他愤怒了,直接踢开横在他们之间的茶几,冲过来抓着洛予辰晃啊晃。

  “你有点反应啊!你难过吗?还是高兴啊?你说句话啊!”

  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夏明修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方式,一种是在因为洛予辰担心我而吃醋,另外一种是在为我不值。

  显然不是前者,先不说夏明修不是这样善妒的人,他此刻的语气和立场,也完全不是洛予辰的情人的身份。

  然后我发现了这几周我都一直觉得隐隐不对的地方。

  从我在洛予辰身边夏明修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站的立场居然就是“肖恒的朋友”,而不是“洛予辰的情人”。

  所以他们俩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时候,我总在内心深处觉得“看上去很美”,却总有点不对劲,所以他不惜三番两次脑子进水触怒洛予辰,却总是在帮我讲话。

  此时此刻就更为明显,夏明修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给自己定位的身份是“局外人”,他很真实地在痛恨洛予辰对我的绝情,而且很真实地在担心我,替我不值。

  我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和我之前想象的都不一样,很多事情我好像根本就没弄明白,起码夏明修的言行举动是我完全没有能够预测到的,对我和洛予辰之间尚有的一丝联系的奇怪地纵容和对那个很不招人喜欢的我的诡异的友好。

  洛予辰被夏明修晃了半响,才好像恢复了一点神智,然后他一如既往地实际,一针见血地问:“那S中心医院找到适配骨髓的事情,你告诉方写忆了吗?”

  “我当然说了。”

  “那不久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洛予辰舒了口气,轻松地甩开夏明修,自己又弄了弄领子,在沙发上坐下。

  夏明修显然对他这样轻松的反应很不满,但是一时又找不出什么道理来反驳,噎在那里。

  “你……不去问问肖恒本人?”夏明修叹了口气,终于又恢复到了那个正常的温文尔雅的夏明修,也在洛予辰身边坐下。

  “有什么好问的,”洛予辰说,大概怕夏明修又凶神恶煞地蹦起来,于是讪讪又加了一句:“电话打不通。”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肖恒一定很害怕,”夏明修轻轻地有点自言自语道,我看见洛予辰的脸色难看了一分,然而夏明修并不罢休,他转头看着洛予辰突然放了句狠的:“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得病了才搬出去的。你对不起人家。他要是就这样死了呢?”

  杀人于无形,洛予辰脸色立刻彻底黑了。

  可是我介意的问题又出现了,夏明修的用词是“你对不起人家”,而不是“我们对不起人家”。

  无论如何他应该有这个自觉,把我赶走的人是洛予辰,抢走洛予辰的人是他。虽然洛予辰喜欢他并不是他的错,他也喜欢洛予辰也并没有不对,但是客观上也要讲个先来后到,洛予辰是我先喜欢的,也是答应了做我情人的,两个都对不起我,才是事实。

  他又一次地退一步海阔天空一般地把自己置身事外,而且在对洛予辰对我的不公平横加指责。我很费解。

  

  第二天洛予辰的新专辑拍宣传写真的时候,就比较像场灾难。这次专辑是特别决定在明年情人节当天发售的,其实很有创意,当天没有男朋友一起过的女孩子们能拿到超级帅哥偶像的新专辑,心情应该也是比较好的。正是基于这种基调,所以情人节专辑里几乎都是些很有节奏感的动歌,不至于让人一个人待在家里听着触动回忆狂哭。

  但是洛予辰穿着几乎从来没穿过的金色西装应该给个甜美微笑的时候,他笑不出来。

  一贯拍照臭着脸都可以,但这次宣传效果要的是“甜甜的情人节”,不笑不行。

  可是无论工作人员好说歹说,洛予辰就是面无表情。

  结果旁边有小跟班出了主意要他们拉正在同一楼层客串走秀的夏明修来一下。虽然能想到那层关系的人算少数,但是谁都知道两个人关系铁,而且不是瞎子都看得到夏明修在场的时候,总是冷若冰霜的洛予辰就能冰消雪融。

  这本该是个明智的主意,可是大家失望地发现今天夏明修也对洛予辰起不了作用。

  正确来说,是夏明修来了,看来一眼洛予辰,二话不说又走了。

  旁人都不明就里,于是公司里两大明星亲友冷战的流言四起。

  

  洛予辰一向任性,不顺着心情的事情做不来,工作人员们努力了一整天只好讪讪收工。

  我觉得我的事占了很大一部分责任。

  我死的时候没想到那一通医院的电话会打到家里来,结果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本来应该很简单才对,我们分手了,然后洛予辰和夏明修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肖恒的人。

  在停车场,洛予辰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

  我以为他等夏明修,但是记得夏明修说过他今天晚上不能回去了,小路的“盛夏之风”在L.有几天的活动,夏明修有两天都要和小路一起在大洋彼岸繁忙。

  不知道小路是不是会有什么挖墙脚的举动,难说。

  我很快顺着洛予辰一直凝视的方向看到了他正在等的人。

  方写忆和他的银色奔驰。

  洛予辰下车向他走过去,方写忆却貌似早就有所准备,优雅地严阵以待。

  “方总。”意外地,洛予辰这次很客气。

  “有事吗。”方写忆微笑着问,眼神却没有笑。在他眼里洛予辰大约就是负心薄幸、始乱终弃的代名词,其实是冤屈洛予辰了。

  是我缠着人家不放的。

  洛予辰很明显还是内心挣扎了一下,我们都知道他要是开了口就等于是扇自己巴掌,因为他之前对我怎样决绝不论是方写忆、小路还是夏明修都看得清楚,但是他挣扎过后还是问了。

  “肖恒他……还好吗?”

  方写忆冷哼了一声,洛予辰自然听不出来,而知道真相的我才能明白这中间包涵了多少嘲笑和奚落,心酸和无奈,以及之前夏明修身上的那种痛心的幸灾乐祸。

  我那一瞬间真担心他就要把真相全部抖给洛予辰听。

  幸好方写忆就是方写忆,那个答应别人的事情可以做到,隐忍程度也相当高的方写忆。他慢悠悠地点了支烟,让洛予辰等得大气不敢出,整个停车场冰冻一般寂静的时候,才漠不关心地缓缓说:“肖恒的事,你已经管不着了……”

  按照常理来说,洛予辰听了这话一定是暴跳如雷,绝对是立刻转身走人,从此再也不过问此事。我没期待他能有别的什么行为,他的行动模式一向特别好预测。

  但令我不安的是,他站着没动,连火气的影子都没看到,却像新过门的小妾见到夫人一样,很恭敬地甚至有些惴惴不安地说:“请您告诉我……不然,我会良心不安。”

  洛予辰说话向来是这个样子,想什么说什么。但是方写忆天生比较多心,立刻就笑了:“我还当你多好心,原来难得来问一次小恒的死活,却原来是要换个自己的良心踏实。”

  被曲解了意思,洛予辰也没有生气,还是以一种以下对上的态度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肖恒……”

  担心我?

  “你担心他?”看来不仅是我,连方写忆都觉得能从一向鄙夷虐待我的洛予辰嘴里听到这么一句非常震撼。

  要是我还活着,能听到这么一句,别说十年,再被他虐上个二十年三十年,也心甘情愿了。

  可是现在听到这样一句真的是哭笑不得,我倒宁可他没这么说。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听到不都是迟了么,我已经死了,难道再让我再自杀一次活过来?

  听着方写忆一句话里充满了讽刺,洛予辰垂下了眼帘。他那么强势一人能够低声下气那么久已经不容易,还要遭方写忆奚落。

  大概也知道在方写忆这里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方写忆不理他径自开始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也只能有点乞求地敲着车窗,指望一下那个他不知道已经死了的,生前对他很顺从很在乎的我:“麻烦您告诉肖恒,我很担心他,让他和我联系!”

  方写忆漠视了他一眼,开着车子扬长而去。

  

  我看着洛予辰有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在沙发上颓然地坐倒,再没有了平日惬意。

  以前我看过他不开心的样子,或者说,他对着我总是不开心的,他那种时候一般就会在沙发上捞着枕头猛摔,然后我就屁颠屁颠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就可以转嫁怒气,冲我吼,可见我比枕头好使。

  可是没有我来撒气的时候,他索性连枕头也不管了。

  他开始拨试图我的电话,拨了几次,都回答关机,弄得他更加低落。

  他担心我,我也不好受,宁可他能冲我吼算了。

  我也就是一直这么没骨气,才搞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颓废地躺了一会儿,就在沙发上睡了。

  冬天虽然有供暖气,不盖被子还是会受凉的。我不在身边的时候,这个人一点都不能照顾自己。真是让人担心。

  第二天早上洛予辰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机。以前我怕手机辐射,睡前总是会强迫他关机,结果他昨晚一夜都没关。等他失望地把手机放回去,又开始在沙发上颓废地躺着。

  他这个样子,我就在旁边看着,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突然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彩。他拎起电话座机,手指有点微微的发抖。

  他拨的号码是查号台。

  “喂,您好,请给我L区搬家公司的电话。”

  我一下就想通,是呢,从给我搬家的搬家公司能查到我搬去了哪里。

  只是……我也不会在那里就是了。

  洛予辰兴奋异常,却也紧张异常。按理说他这种情绪我从来不期待出现在跟我有关的事情上,但是我现在只能说,真是世事难料。

  他得了地址,飞快地套上衣服,竟然还又在镜子前面确认了一下,才飞快地下楼开出了他的车子。

  在车子上,他还是明显地亢奋,而我看了,只觉得难过。

  我一直觉得我死后他不会再和我有任何瓜葛,而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见我真是一件这么兴奋的事情,为什么在我生前却一次都没有表现给我看?

  我搬去的地方是方写忆在滨海路上新买的别墅,但是我估计我死在里面之后,方写忆也不会搬进去住了。

  果然,驱车四十几分钟之后,带着美丽庭苑的三层的白色楼房出现在眼前。滨海路是高奢华富人区,每幢别墅都离得很远,雪白整洁的街道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洛予辰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走了出来。

  庭苑的门落了锁,而且是从外面锁上的。洛予辰一看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不禁呆了半响。

  他一路赶来以为一定能见到我。

  他还是不死心地抓着铁栏杆晃了晃,往里面静静的小白房子大喊了几声我的名字。

  自然没有任何回答。

  他不甘心,掏出手机又打去搬家公司。

  和搬家公司确定了就是这栋滨海路的三层小洋房之后,他又叫了几声我的名字,没有用。

  洛予辰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居然把外衣一脱,从铁栏旁边开始翻墙。

  还好方写忆不是那么俗气的人,不会在爬满爬墙虎的围墙上面放玻璃渣和电网。

  洛予辰翻墙进去以后,疑惑地四周看看,然后从布置得很好的花园小路径直走到门前敲门。

  门没锁,他敲门也只是做做样子,敲了几声之后就自己把门推开了。

  推开门是一片空荡荡,装修过的地板,粉刷过的墙,但是没有任何家具,好像是正等着人搬进来一样,我看着洛予辰愣在那里陡然失落的脸,心脏的地方一阵刺痛。

  他还是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他先环视了一圈一楼,然后从厅里的回旋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有张简易的床。

  他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晚睡过的地方。

  但是他停住了脚步。

  一大堆我的遗物,方写忆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于是竟然就放在这里没动。

  十年了,洛予辰招眼一看也知道都是我的东西,他就像着了魔似的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

  他修长完美的手指掠过我的几捆书,我从原来的“家”赌气搬出来的床上用品,其他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还有几只行李箱。

  他把它们一一打开,我很没用,他连我行李箱的密码都一下猜出来。

  里面除了是我的衣服之外,就是我的宝贝了。

  反正我在他面前爱得早就没有尊严了,也不怕他看了。

  我的宝贝全部是他的东西,从出道开始发行的所有的限量初版和豪华版,写真集,刻录影像等等,也就是一个狂热NS的收藏品而已。

  当然,比普通NS多的,就是一些他在表演的时候穿戴过的东西。他没送过我什么,所以我只能乐于收集这些,就连义卖的时候那些可能流落在外的东西,我都不惜开天价把它买回来。

  他曾经不屑地说,这不是爱,这是迷恋。

  我没感觉到二者有什么不同。

  他看了一会儿,倒是眼尖,一把抓起的是一个小丝绒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的,是一枚式样简单的白金戒指。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下。

  然后表情突然没有了镇定,变得迷茫,变得很温柔,很哀伤。

  我敢说在拿起戒指之前,他都不记得我们之间还是有戒指这个东西的。

  他二十岁的时候我送给过他一枚普普通通的白金戒指。

  我所有礼物里他看得上的就只有小路设计的那枚耳环,所以戒指,他就嘲笑地看了看,之后就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戒指这种东西太小了,要是不是很珍惜,丢了就确实很难找。

  我从来没敢让他知道这是一对对戒。

  给他的那枚里面刻着“Lov rom H”。

  H是“恒”。

  而我偷偷收着的这枚里面刻着“H lov  or vr”。

  当时也没细想所谓“永远”到底有多远,我想大概就是一辈子,没想到现在看来。还真的是一辈子的意思。

  他试着把戒指戴上,但是我那样一点美感没有的手指,SIZ肯定比他的美丽修长还要再大一些,他戴着松了,把戒指握在手里,有点怅然若失。

  有的时候,洛予辰真的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他就这么把玩着这么一枚小小的戒指,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从太阳在东边,直到太阳走到了西边。

  其间他的表情,非常温柔非常哀伤。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我看得很害怕。

  我怕他突然发现他其实心里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

  他不能发现,他如果发现了,我就犯了重罪。

 

 

 

寂静的夜晚

 

  等到夕阳的光辉让整个屋子都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洛予辰突然回过神来,又开始在箱子里找些什么。

  然后他找到了,是我的皮夹。

  他把里面的证件往外一张张翻。从护照、驾驶证、信用卡到原来家里隔壁超市的会员卡、图书馆的借阅证。

  等证件全摆在那里了,我和他一样都在寻找的东西不在——身份证。

  如果我的身份证在这里,他就可以确定我是要回来这里的。可是不在。现在他只能通过护照判断我还在国内。

  而身份证去了哪里,我想来想去只能是方写忆拿了。我不是很清楚这方面的法律,但是我想人死了,身份证大概被国家上缴去了,因为留着也没用,说不定还会被别人拿去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天已经快黑了,洛予辰大概也觉得我可能不在这里,只好有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拿走了我的那枚戒指。

  

  一路开车回家洛予辰都相当沉默,让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等到回到家里开了灯,我才发现不好。

  他整张脸都是一种可怖的煞白,嘴唇的颜色也很吓人,我突然想起来他从早到晚什么东西都没吃。

  他天生胃不好,自己又不懂得调养,年少的时候就经常胃痛。后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无微不至地伺候着,一顿不停地逼他正常地吃饭调养,他才好了一点,结果今天又犯了。

  更不要命的是,他居然开了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就开始自己灌。

  少爷,胃痛耶,是冰镇能镇住的吗?

  我很气愤,他是过度缺乏常识,还是没事找自虐?

  果然,喝到一半,胃开始跟他抗议了,他疼得突然抽了一下,啤酒也掉在了地上。

  他弯着腰,右手抵着胃部,冷汗开始从额头往下掉。

  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扶他,穿过了他的身体,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可笑。

  他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跌倒在沙发上,立刻就蜷缩在了一角,双手紧紧捂住胃部开始无法克制地呻吟。

  他昂着头,仿佛溺水一般试图大口呼吸,汗水涔涔,脖子上青筋直凸。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肉,胃部的抽搐可以明显地从身体外面看出,他死死抱着肚子,完全是在经历一场酷刑。

  我急疯了,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夏明修远在L.,我又碰不到任何东西,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洛予辰自己打电话叫医生,但是洛予辰纵使疼得厉害,却完全没有打电话求救的概念。

  我这边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边洛予辰居然从沙发上面掉了下来,在地上痛苦地左右翻滚。我从来没看过他疼得那么惨烈,急得眼泪都要留下来,然后他开始周身痉挛,干呕了几口,却吐不出来什么。他脸色已经白得骇人,我想抱他,我喊他,都没有用,我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折腾,看着他受罪。@ opyright o 晋

  他就这么一直疼一直疼,疼到他嗓子喊哑了,力气用尽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倒在地板上。中间吐了几口酸水,弄脏了脸和衣服,他也没有心思管了。但是还是疼,他就这么半昏半醒之间,抱着胃直抽。

  我喊他,我叫他不能睡,我担心他这么睡下去会有危险。

  他不回应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因为听不到我才没回应我,我只当他彻底失去意识了,害怕得要命,忍不住拼命拍他的脸,然后把他抱起来。

  等我惊恐地发现我刚刚干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抱到了沙发上。

  我已经死了,我怎么能碰得到他的?

  我以为我是在梦游,但是他现在确确实实从地板上到了沙发上,而且是我亲手抱过去的。

  我抬手摸自己,竟然像活着一样,摸到了自己的脸。

  没有温度,但是有质感。

  然后我摸了沙发、茶几,摸得到!

  我真的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死神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又想和我开什么玩笑,但是此时此刻我只能对他们感激涕零。

  不管怎样,先救洛予辰。

  我立刻拨通医院的急救电话,对方刚接通,我就急急忙忙冲着对方吼了我们这边的情况。

  然而对面传来的,是值班护士小姐甜美而疑惑的声音:“您好,这里是S市中央医院,请说话。”

  “你听不到我说话?”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吼。

  “您好,请说话……”

  我拿着电话无措了,怎么办,医院里活着的人没有办法听到我说话。我立刻挂了电话立刻起身,准备出去叫人,但是我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拉住的时候才想起来,我的移动范围只有洛予辰身边三米左右。

  所以,即使我突然能够奇迹般地碰到东西,情况仍然很严峻。

  他脸色微青,不停抽搐发抖。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用我一贯照顾他胃疼的方法,我找了一下,幸好之前备的药还在,然后立刻开了热水,热了些牛奶,然后捣了些老姜煮红糖水。

  等我拿着药和热牛奶过来,他正好醒了,却还是痛得神志不清。

  “冷……”他哑着嗓子说。

  我现在是感觉不到气温的,但是按照记忆,冬天这个屋子的供暖是只会热不会冷的,但是洛予辰应该是消耗太多,竟然会冷。

  我心疼得不得了,暗骂自己失误,连忙抓过旁边厚厚的毯子把他裹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着半躺在我怀里,哄着说:“来,吃点药就不疼了。”

  他昏昏沉沉的,没有理我,只是径自说着:“肖恒,我冷……”

  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而对我来讲,就好像什么东西在我耳边爆炸了。

  他只是低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只是这样而已,我却刹那间完全臣服,缴械投降。

  我无法控制地紧紧抱住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再也不能给他一丝温暖了,还是要抱住他,好像这样他能够暖一些。

  他在我怀里,虽然苍白,却一如既往地英逸潇洒、俊美动人。

  “肖恒,肖恒,我冷……”他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有点像个迷路的小孩见到了妈妈,突然就很委屈地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疼,我知道他冷,我哄他:“那,喝点牛奶就不冷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还是成功地把药和牛奶都给他灌了下去。

  我知道我的手是凉的,就用热水温了毛巾,从衣服下面给他捂着疼的地方,轻轻揉着。

  他靠在我怀里,眉头没有之前那么纠结。

  我要去换毛巾的时候,他拉着我,喊我的名字。

  他说:“肖恒,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别走。”然后竟然又哭了。

  我看着他,心疼难忍,忍不住又想好好抱抱他。但是我没有。

  我拿了急救箱,一边帮他捂着胃,一边处理额头上的擦伤。

  他之前在地上翻滚的时候,头撞在了桌脚上也不知道。

  后来我又喂他喝了姜糖水,等到他终于睡得比较安稳了的时候,我才开始帮他收拾他痛得厉害的时候弄得屋里的一片狼藉。等我全部都弄完,抬头一看钟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才又站起来给他煮粥。反正我不用休息。

  给他早上吃的,再不好好吃饭又会痛。

  我煮好了东西,回到厅里,帮洛予辰盖好被子,然后坐在他旁边看他的睡脸。

  终于脸色不再是那么煞白,嘴唇也恢复了一些颜色,我伸手,帮他把一缕掉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

  有几丝不听话,又掉了下来,我笑了,也倔强地又去拨。

  没想到就再也拨不上去了。

  我当即就没办法保持挂在脸上的那一丝笑意了。

  我摸摸自己,摸不到,摸摸沙发,摸摸洛予辰,全部摸不到。

  我之前莫名其妙地可以碰到的东西,又统统碰不到了。

  

  因为早已经认清了自己已死的事实,我也很快就接受了再次碰不到任何东西的现实。不过,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我有多么留恋这个能碰触到洛予辰的世界。

  如果时光回到我搬出洛予辰家的那天,我肯定不会再自作聪明地往自己动脉上割一刀,就算活着的希望多么渺茫,我也不该放弃,我也不该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能有再一次重生的机会,我宁愿只是一个远远的小粉丝,每天听他的专辑贴他的海报去听他的演唱会,这样说不定签名握手会的时候,还能有再一次碰触他的机会。

  我开始明白,大概就是这么强的执念,才让我一直停留在这里。

  我本来还担心他醒来的时候没人照顾怎么办,不过很快我就不担心了,因为快到中午了,洛予辰还没有醒来,而钥匙声在门口响起,夏明修回来了。

  

  家里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所以夏明修只是以为洛予辰像平常一样睡懒觉而已,于是轻手轻脚去厨房,等他发现我煮的粥之后大概以为是洛予辰煮的,有点意外却很高兴,因为我煮了很多,他就先呈起一碗吃了起来。

  我倒不是舍不得这一碗粥,但是看到这一幕,自然还是心里滋味复杂。

  等他回到厅里在洛予辰身边坐下,洛予辰也醒了,他看着夏明修,表情有些疑惑,然后,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是你?”

  “不是我还是谁?”夏明修笑了。

  “我以为……是……”洛予辰环视了四周,表情渐渐从疑惑转成了些许暗淡。

  我立刻想起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是小美人鱼救了王子,王子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别的国家的公主,于是以为是公主救了他,所以王子放弃了小美人鱼而娶了公主,小美人鱼就化成泡沫消失了。

  在我的情况不同之处就是,王子还没醒的时候我就已经化成泡沫消失了。

  “你头怎么了?”夏明修突然看到洛予辰头上贴的纱布。

  洛予辰伸手摸了摸,自己也愣了回神,不记得是怎么回事。然后他站起来,摸摸胃,好像还是有点难受,但肯定不是昨天那么疼了。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头上贴的纱布,又开始又一丝疑惑的表情,哑着嗓子说:“我昨天……好像做了个梦……”

  他昨天疼得那么厉害,完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什么都不记得倒也理所当然。

  他可能也忘了,他叫了我的名字,还哭了。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看见我才叫我还是因为心里想的是我才叫我,但是他没冲着我叫夏明修,我谢谢他。

  洛予辰又看了看镜子里仍然有点憔悴的自己,突然转头问夏明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啊。”夏明修一个懒腰,躺到了洛予辰之前躺的地方:“坐飞机做得快疯了,困死我了……你自便,我要躺一下。我后天还要飞米兰……”

  洛予辰听夏明修这么说,又有些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他越过夏明修打开里面几间屋子一一看了一下。

 

  真是的,我又不可能躲在那里吧。

  他应该还是记得昨晚的我的,只是又不是很能分清是不是做梦,然后他鬼使神差地进了厨房,之前的牛奶和姜糖水之类的我都已经刷过被子物归原位了,但是那里还留有另外一个证据——我的粥。

  他看到粥,先是出来问夏明修:“夏明修,你……”

  但是夏明修太累了,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走回厨房,看着锅里的东西,呈上来了一小碗。

  他只尝了一口,眼眶突然湿了,然后却笑了。

  我不明白他这样的表现是什么意思,我更惊异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把脖子上挂的一条链子从衣襟里面抽了出来,这个我昨天帮他用毛巾暖胃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银色的链子下面吊着一块镶翡翠的黑曜石,相当高雅。他把链子解开,黑曜石坠子移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他从我那里拿走的戒指,把那枚普普通通的戒指当坠子穿过去戴在了脖子上。

  我愣住了,有一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这要是我活着的时候该是怎样一件让我得意地死去活来可以捶着床板大笑三天的事情,可是现在这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事情,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

  在我死后开始想起我的好,除了会造成伤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天就是十二月三十一了,一年的最后一天,总是节日气氛很浓的合家团聚日子。然而其实这一天警察要工作、医生护士要工作、消防队员要工作……同样,偶像明星们也别想休息。

  都是人,在这种时候还要工作难免要抱怨两句,况且除夕夜还要开晚会。加上新年当天还要飞米兰,连脾气极好的夏明修都忍不住要哼哼两句。然而除夕日当天补拍新专辑宣传写真的洛予辰大明星心情却难得HIGH地不得了,一改几日之前的阴霾,笑容灿烂春光无限,晃得摄影师眼花缭乱,直怀疑洛予辰今天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而且不仅心情超好,洛予辰能量也明显过剩,平日里能赖在床上就赖在床上的人今天不仅工作了一天还容光焕发,甚至主动去找主管说要在新上加一首歌,自编自写。

  反正离发行还有两个半月,况且洛予辰大明星说话也不好驳回,主管也就由他去了,只是看着洛予辰兴高采烈地离开的背影,不仅还是有些困惑。

  晚会的休息室里洛予辰和夏明修又遇到了,都是身经百战也不会像小明星一样在上场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倒是随意地聊起天来。

  夏明修说:“大家都说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都来问我发生什么好事了呢。”

  “没有啊,”洛予辰说,不过在夏明修的审视下,很快竟然笑了出来。

  这个和我寻常认识的洛予辰差很多,我在一旁看了觉得相当诡异。

  先不说他和我在一起十年如一日地面瘫,就是笑,也一般是嘴角一勾,冷冷一哼,让人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嘲笑;就是他和夏明修在一起的我看着的一个月,也最多是微笑,温情地微笑,和蔼地微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点合不拢嘴的开心。

  “笑什么,说啦~~”夏明修被他一笑也笑了,就开始巴着他晃。

  结果这个笨蛋真的说了,那个绝世冷酷绝世无情的洛予辰,居然带着一幅有点腼腆的、欲语还羞的让人看着无比别扭的可爱神情说:“肖恒来过了。”

  我要是夏明修,看到情人以这样的表情来了这样一句,不发飙才怪。

  结果夏明修再一次置身事外,愣了一下,接着居然殷切地问:“然后呢?”

  没有吃醋,没有妒忌,没有发飙,他就像那种巷口的小喇叭型老太婆准备听当事人自曝八卦一般认真地等待着下一步的细节描述。我要是没亲眼看过两人上床,都要以为他们俩是纯洁的朋友关系了。

  我死之前,有几件事情很明确。我一厢情愿地喜欢洛予辰,洛予辰无视我而很认真地喜欢夏明修,夏明修也很认真地喜欢洛予辰。

  我放不开洛予辰,让他和夏明修都不得幸福。于是我决定牺牲小我拯救大我。但是我实在受不了放手的痛苦,于是我在看着病历上对我剩余人生长度的推测之后,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而我死后到现在的一系列奇怪的现象,让我开始不能确定夏明修和洛予辰的关系,开始不能确定洛予辰对我的感觉,甚至开始强烈怀疑我自杀的正确性。

  “然后……我好像胃病犯了,他照顾我一整夜……”洛予辰说着,脸颊开始绯红,让我及其不能适应。

  “哦,所以我那天早上喝的粥,是肖恒做给你的。”夏明修不愧是夏明修,心思缜密一猜就中:“那,肖恒人呢?”

  “我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在那里了……他应该是走了。” 洛予辰的语气听着像有一些遗憾。

  “走了?你知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洛予辰说道这,又突然有点颓然了。

  “你怎么能不知道?”夏明修有点愤愤然,可是也没办法,只好又问:“他怎么样?”

  “好像还好……”

  一想到我有病的事情,两个人陷入了沉重的气氛。

  “能照顾你一夜,应该也没什么事情,”夏明修还是先振作起来,不着痕迹地安慰道:“反正适配的骨髓也有了,肖恒肯定没事的。”

  “嗯。”

  又是一阵比较尴尬的沉默。

  洛予辰和夏明修好像越走越脱离轨道,我现在看着他们,看不出一点和“爱情”有关的东西,反而好像铁哥们,其中一个还对另一个的感情生活非常有兴趣,极力地在煽风点火。

  现在这样搞得我活着之前两人的认真劲儿都是一场很久远的梦一样,那个时候,两个人一起合伙排挤我可带劲了,怎么我才死了不到一个月,他们之间的温度也变质了。

  是不是感情太顺了反而走不下去了?本来波澜坎坷的情路缺了我这一个难以跨越的障碍之后,鸟语花香的光明大道突然失了趣味性?

  还是说七年之痒或者以他们的状况——十年之痒到了?

  我不明白,我不甘心。

  我可以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能在一切都完蛋了之后知道我功败垂成,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好多东西都天翻地覆了。

  我好不容易放了手就是为他们铺了路,我觉得我死了之后他们一定会特别幸福才这样做的。

  结果我死了,发现两个人十年来的真真切切在一个月之间蜕变成友谊了。

  那我的死还有什么意义?

  “你决定怎么办?”夏明修突然很严肃地问。

  我头皮立刻发麻了,这一句出来,好像突然就跳到了“说清楚”阶段,也就是俗称的分手摊牌阶段。

 

 

转向的道标

 

  “洛予辰,准备了!”

  幸好有这一声导演的大叫,洛予辰要上台了,于是这次对话幸运地没有继续下去。

  洛予辰在台上的时候,我第一次无心欣赏他的表演。

  我一直在想他究竟决定怎么办。

  很多事情,超出了我原先的预想。我感到很害怕。

  晚会进行到午夜之后大家又去开庆功宴,一直折腾到凌晨洛予辰才回到家。

  然后他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等他终于睡饱了起来,又没有吃饭,就进了书房,把我气得直想跳上去揪着他的耳朵跟他说你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

  他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面坐下,轻轻弹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我很久都没有看过他弹琴了。

  他的表面很冷漠,只有琴声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洛予辰,曾经的那样感情丰富,温柔忧伤,我特别沉醉于听他弹琴,后来他发现了,就再也不在我面前弹,练琴的时候躲进公司的琴房,顺便躲我。

  我想要怎样他偏不怎样,根本就是故意欺负我。

  阳光透过书房窗上半透明的薄纱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灿烂的慵懒。他出了神,一会儿默默念着什么,一会儿在钢琴上随意地流出几个音符,一会儿只是把手悬在钢琴键上,做着弹的动作,却不去弹,一会儿又突然抓来一只铅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一瞬间,他的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其他的万物都和他隔离开来,他在他独自创作的空间里,脸上的笑容闲适而遥远。

  当正午的太阳变成了月光,他突然回过神似的,轻轻的笑了。

  那时一种得意自满的笑容,属于一向自大的洛予辰。

  然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琴键,开始弹。

  流畅的婉转,青涩温柔。满是回忆的滋味,淡淡的钢琴声流泻出来的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一首曲子。

  词可能还没有写好,他只是跟着其中的几段音乐,在随意的地方,淡淡地唱了几声。

  “青空的夏天,我们手拉手,大风吹,青青的稻田。

  放风筝,风筝缠了线,你哭着说,剪了之后,放走了从前。

  四月天,风花又一年,我笑着说,榕树之下,约定要再见。

  ……

  我总以为,我们之间有很多时间。晴天雨天,夏天秋天。

  我总以为,每一年都有很多瞬间。痴痴缠缠,微笑灿然。”

  

  淡淡怀念的滋味,暖暖盛夏阳光的温柔,在如今银色的月光下,昨日重现,却又异常久远。

  曾经的温柔甜蜜一一记起,但是在我听来,只有一种时光不再有,从此之后咫尺天涯的悲哀。

  他微微笑着唱着,甜蜜地回忆着,他没有注意到任何悲伤。

  这就是你的新歌吗,洛予辰?

  你这样的歌放在情人节听,怎么能让人不哭?

  回忆,回忆是最伤人的东西。

  每一个伤害人的,都只记得曾经的甜,回想起来,会露出笑容。

  只有每一个被狠狠伤害过的,才记得每一次苦,尖锐在心,连甜美的回忆也让人辛酸。

  真的是一首很美丽的歌,但此时此刻的我,真的无法欣赏。

  我相信所有有着相似痛苦的人,听过都会流泪。

  当曾经的美好,已经是沧海桑田。

  永远永远都没有挽回的可能。

  

  令我担心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发生。

  尽管洛予辰之前做了许多让人误解的动作,但是他的心思还是一直都是向着夏明修的。

  说来也是,一个人十年都没有爱过我,突然一朝一夕爱上了才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呢。

  夏明修去米兰的第二天,洛予辰又整理了一整天的照片,一张张细细地挑,这些看来看去除了他和父母就是他和夏明修,也不知道他在挑什么。

  后来他总算挑出来一张,很有点欣喜的样子。

  上面是公园里的旋转木马,他和夏明修骑在同一只上面,笑得特别开心。

  我还记得那也是一年的圣诞夜,他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年就不知道了。

  反正是这十年中的某一年就是了。

  游乐园,一年一次的圣诞狂欢不眠夜。

  为了他开心,他的生日我总是非常大方,不仅硬拉上小路和其他朋友作陪,夏明修总是也能在被应邀之列。

  为了洛予辰,经常带着夏明修。这也就是我和夏明修能够有所交集的原因。

  也不知洛予辰心里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每年圣诞夜都过得非常凄惨。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样一个浪漫的节日,谁不希望和心上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度过。但是,如果那个心上人就在你面前明目张胆地看着别人笑,大摇大摆地和别人搂搂抱抱,把你完全当空气甚至当害虫,而你也只能陪笑脸还要装成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高兴得起来么?

  当时我没死,没有现在这样的宽大心胸。

  这样一回想,我发现我在洛予辰那里累计的委屈和辛酸真是不少,多少找回了一点当初下定决心给自己最后一刀时候的决绝。

  我发现,洛予辰和夏明修现在的和睦美满我能接受,但是以前的事情我还是不能释怀。

  当时的委屈窝囊,强颜欢笑,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还能有和当年一样的感受。

  那种无处发泄的辛酸一直累积在心里,藏在角落,随时拿出来看的时候都还是会不甘心。

  这就是活着的时候无论如何无法放手的原因吧。

  结果是因为不甘心么。

  我还以为是什么更高尚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看来我真如洛予辰十年来一直所说,是个自私的人。

  

  洛予辰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脸上是淡淡的怀念和温柔揉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我已经被他们的逻辑弄晕了,夏明修在面前,他毫不自知地地说我的事情,现在夏明修不再面前,他拿着一张照片思念着夏明修。

  我相信洛予辰神经的正常程度,但是我不能理解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

  夏明修也是一样,他怎么能毫无底线地忍让着洛予辰对我明显的想念,如果说没有妒忌心是美德,他这种美德已经如同挖自己的肉给饥饿的人吃一样,超出了正常逻辑的底线,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洛予辰能做出拿着他的相片发呆的蠢事,所以从头到尾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而是彻头彻尾地在可怜我。晋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真是太可悲了。

  

  夏明修三天后从米兰回来了,两人的生活还是和过去一样,平凡的温馨。

  但是我只觉得更怪了。

  比起从前,他们仿佛更有了一个默契叫“相敬如宾”,我算算他们从夏明修去L.之前就没有什么亲密行为了,从米兰回来,也没有什么小别似新婚的感觉。而现在,就连夏明修趴在洛予辰身上撒娇的行为都绝迹了。

  我一直在想夏明修是不是已经归顺了小路了。

  但是先不说夏明修有没有劈腿,这样的别扭并形同虚设的情人关系,两个人居然还是平淡如水地照过,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晚上睡觉的时候,洛予辰经常会从卧室偷偷溜出来,然后打开厅里暗暗的落地灯,拿出那张照片,一看好久,看得出神。

  我不明白,夏明修就在屋里,他在这里看着照片怀念从前,却不去碰夏明修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完全弄不懂这两个人了。

  

  一月很快就过去了,今年冬天很冷,下了好几场雪。二月初就是春节,过后立刻就是情人节。

  真是节日都挤到一起去了。

  洛予辰的新专辑已经交付最后的制作阶段了。

  之前很庆幸能有一次机会能进到他的录音间里面。

  那首新歌能够听到他唱出来,真真正正的第一版原声,我已经很满足。

  他认真唱歌的样子非常美,也只有他不知道有人在身边,才能完完全全自然地沉浸在其中,散发这种如深海一样寂静幽深的神秘和孤独。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是有点多愁善感,对很多事情有了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预感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依然不舍是肯定的,但是现在的心态和两个月前的执念已经大不相同,我的玩笑,神也该看够了。

  自从上次能够最后一次碰触到他之后再变回现在这样,我的精神也已经大不如前。

  以前我只是飘啊飘,从来也不会感觉累,但是近来即便飘在他身边,也觉得身体比以前沉重。

  大概换了那一次能够碰触他的机会,我的代价就是连灵魂都维系不了。我想我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其实我不应该抱怨什么,死后凭空得了最后能留在他身边的这一段短暂而不可思议的时光,我该感谢上苍。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苦涩但也甜蜜,我该好好回想回想。

  

  (这个和剧情也相关也无关的回忆,我之后再补吧,剧情等着发展呢……)

  

  整个一月是洛予辰新专辑紧锣密鼓的宣传时期,大明星忙得不可开交。而夏明修却被拉到老家市拍新戏,还顺便就定下来在那里陪父母过年了,这一个月两人根本就是各忙各的,聚少离多。

  一月下了三场雪。

  我和洛予辰一起其实欣赏过不少次雪景。S市冬天经常下雪,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大冬天放学回家衣服总是全部湿透,却很开心。

  后来在一起了,无论我怎么缠,他都不再理我,于是我只好每年自己在院子里堆我自己的丑丑的孤孤单单的雪人。

  今年洛予辰倒是很有闲情,第三场雪下来的时候,开车去河堤吹了好久的冷风。

  正好也可以让我有个幻想,反正确实是在他身边,就幻觉我们是在一起看这样美丽的雪景,看最后一次这银装素裹白色的世界。

  

  除夕夜曾经一向也是我们的大节,总是最俗气地办派对,喝酒唱歌不醉不归。

  今年少了我这个牵头的,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夏明修虽然远在市,还是打来了电话,和全家人一起祝洛予辰新年快乐。

  他说他新年当天就会回来,果然还是心心念念着洛予辰的。

  我不知道夏明修和家人坦白了他和洛予辰的关系没有,应该都还是遮着掩着的。

  夏家的人都当我和洛予辰是雪中送炭的贵人,对我们很热情就是了。

  他们一家都是实诚人。

  夏明修家境本来就一般,就他一个儿子,当年为了他治病早就倾家荡产。所以洛予辰才会来求我捧红夏明修,因为他知道他需要钱。

  他在我身边十年,都是为了夏明修。

  每次想到这个,说实话我都好羡慕。

  夏明修可以让洛予辰做出如此的牺牲来帮助,而我却即便拼命倒贴也不能让他感动。

  再想想我连这个也利用,也真是卑鄙。

  我又突然邪恶地想,夏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会让他去和男人搞到一起最后断了香火么?

  和夏明修打完电话才九点钟,洛予辰的样子竟然是要去睡觉了。

  他的生活从来是活动到下半夜然后睡到中午,在最疯狂的除夕夜竟然一反常态。

  早睡早起,为了明天见到好久不见的夏明修养足精神?

  好像也无可厚非。

  他准备睡觉之前,又拿起了手机。

  我凑过去看,他打给我,打不通。

  我笑了,还能想到我,谢谢。

  总是打不通,他居然又狠狠心打给了方写忆。

  一共被挂了三次。

  第四次方写忆终于接了。

  即便里午夜还有几个小事,人们已经沉浸在节日喜悦中了。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我听不见方写忆说了什么,连洛予辰这边都得用喊的。

  他说:“请告诉肖恒,新年快乐!告诉他,保重身体,还有,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我想他在谢我那次照顾他。

  毕竟是除夕,方写忆应该也没有说什么恶毒的话。洛予辰满意地挂了电话,微微笑着满脸绯红。

  样子难得的可爱。

  我觉得这算是一个好结局。

  我静静地等,过了午夜十二点,我还在这里。

  其实在十二月三十一号的夜里我也盯着闹钟走到午夜十二点整,然后发现自己还在。

  我以为一年的结束,除旧迎新,我也应该属于被清扫的行列。

  特别是在洛予辰说了“新年快乐”和“谢谢”之后,我以为这已经是谢幕了。

  无奈地笑,结果只是又是平常的一天的开始而已。

  大年初一最壮观的景象当属求神拜佛了吧。当天S市各大著名香火圣地全部挤满了人,信的不信的,都图个吉利,图个安心。合家欢乐,学业有成,恋爱幸福之类的,总之都是些相当美好的愿望。

  我每年也都会拜,人们说心诚则灵,但是大概人的贪心太多,神也会笑话的。像我,心是诚的,但是愿望却一个都没有实现过。

  奢望过高,还是我太执念了。

  这种求神拜佛迷信的事情洛予辰是绝对不会干的,在我神清气爽地从各路神仙那里回来的时候,他一般都还在床上蒙头大睡。

  人们说新年第一天总要勤劳,给一年一个好兆头,洛予辰却总是不屑一顾。

  然而今年是神了,他居然破天荒早晨五点多钟就起来了,我和他一起十年,他除了赶飞机,从来没有一天起来这么早过。

  怪不得昨天晚上那么早就睡了。

  我以为他是要去给夏明修接机,结果他和过度贪婪的我,以及那些善男信女和无所事事的老头老太们做了同样的事情,烧香拜佛去了。

  他先去了教堂,然后是寺庙,道观,清真寺,可以说几乎是所有能拜的神仙,不论中洋,不论是不是管辖我们这边地界的,他全部拜一遍。

  祷告的时候他只是默念,我不知道他今年有什么特别大的愿望,需要这么慎重。

  不过我也总是跟在他身边祈祷,希望他很幸福,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我觉得我是灵体,可能说话更容易被各路神仙听到。

  他就这样,在各大寺院教堂的汹涌人潮中挤来挤去了一整天,等晚上回到家,已经相当累了。

  夏明修已经回来了。

  洛予辰看到他一怔,然后是歉意的微笑。

  夏明修器量比我好到不知道多少,自然没有计较。

  他甚至都没有问洛予辰一天去了哪里,而是在他进去洗澡帮他收拾随便扔在沙发上的外衣的时候,看到了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一大把求来的符。

  我也才发现,竟然全部都是平安符。

  我愣愣地看着那些,突然想起来,当年夏明修生病的时候,他好像也干过类似的傻事。

  那个时候是我陪着他,从这个庙到那个庙,一支支香不断地烧。

  好像他这样根本不信鬼神没有虔诚之心的人,临时抱佛脚会有效似的。

  即便如此,猛然看到这些符,一阵感动和酸楚还是弥漫了我整个胸腔。

  夏明修的脸色有些奇怪,他愣愣地看着那些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继而哭了。

  我没想到他竟然哭了,一时间想不到他哭什么,可是转念一想,夏明修不把妒忌摆在明面上,并不代表洛予辰想着我,他就不难过。

  虽然他表现出了淡出的迹象,但是他对洛予辰的喜欢,可能没有我残念执着,却并不一定比我少,这个只是各人的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我不禁对他的忍让和坚强感到震惊。

  我一边嘲笑,忍让坚强有什么用,他就是欺负你的忍让,利用你的坚强。你越强颜欢笑,他越肆无忌惮地占你的便宜。

  洛予辰一直是那样的,我也一直知道。

  可我一边又折服于夏明修的伟大。

  我绝不承认我对洛予辰的感情在夏明修之下,但是夏明修身上有太多我没有的。

  对那样爱着的一个人放手有多难,夏明修如何做得到的?这种牺牲我做不来。十年了,我都试图放洛予辰自由,没有成功。

  我不知道他那样算不算得上是所谓“无私的爱”,我只知道我从来不能有。我放不开,自杀说好听了是为了洛予辰将来的幸福,说难听了就是我自己实在放不开,只好用这种方法一了百了。

  夏明修显然不如我了解洛予辰,或者像我一样虽然明白却傻得宁可自己打落门牙和血吞,在洛予辰出来之前把泪水擦干了,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拿着那一把平安符在手里,还能做出坏坏地嘲笑着看着从浴室出来,一脸尴尬的洛予辰。

  他问:“我搬进来之前问你的问题,你现在终于想通了吧。”

  想通什么?

  我不知道夏明修所谓的那个问题是什么,只是洛予辰明显有点恼羞成怒,却仍然是佯怒,然后他坐倒夏明修身边,瞪着眼臭了一会儿脸,突然叹了口气,然后很释然地笑了。

  接着他有些好奇地问:“你那时候怎么就知道了?”

  “拜托,明眼人招眼都看得出来好不好!”夏明修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有些得意地笑道:“你明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了,自己拉不下脸来,还嘴硬不愿意承认,就只好变着法子欺负他,看他难过你就开心,什么德行!”

  这个“他”,难道说的是我么?

  “……天下也只有肖恒死心眼到那种程度,”夏明修说着,大大地叹息了一番:“被你虐成那样还对你死心塌地。你们啊,两个极品,绝配。”

  肖恒的话,那就是我了。

  洛予辰不仅没有反驳,反而有点羞愧并且略表赞同地笑笑。

  夏明修笑着说洛予辰喜欢我,洛予辰笑着表示同意。

  我看着他们,我觉得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我做了一个及其荒诞不经愚蠢可笑的梦,几乎快要笑醒了。

  这算什么?怎么这么轻易地,洛予辰就变成喜欢我的了?

  生前祷告了无数一次的美梦成真,却非得是以这种方式么?

  我不明白,三个月前他冷酷无情恶言相向地逼我搬走,在我面前和夏明修卿卿我我;两个月前他还不准夏明修在他面前提我,厌恶到毁尸灭迹地把我留下的照片都全部烧掉;现在,突然,说那是喜欢?

  什么叫喜欢?那算什么喜欢?喜欢的结果就是毫不留情把我逼上绝路吗?

  洛予辰可以恨我,可以厌恶我,可以鄙视我,可以不屑我,毕竟我虽然没有滔天大罪,但是强迫了他的感情,对不起他在先。但是他不能喜欢我,如果他对我有千万分之一我对他的感觉,他都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个人。

  十年,天知道在他身边,我过得多苦。

  天知道我忍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痛,每天受到他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每天卑微地在他脚边祈求一点点的怜惜和关注。

  十年,我默默地活在他身边,一点点在沉默中死亡,最后的一段日子,我几乎是神经质地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想到死。

  现在想想那是不是抑郁症,我都不知道了。

  反正是被一种叫洛予辰的东西给魇住了。他就像一片沼泽,暗无天日地彻骨绝望,把我活生生地一点一点溺死。

  之间我拼命地求救、讨饶,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我承受得所有辛酸和绝望,他统统不知道。

  在那样的绝情之后,他没有任何资格说他爱我。

  他不能现在才说他爱我。

  
振翅的蝴蝶

 

  家里没有神龛一类的东西,夏明修就把那些平安符用一块上好的丝巾包了,收在柜子里。

  直到今日,直到此时此刻,我才不能再昧着良心说他是虚情假意。我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夏明修。

  他明明是偷偷哭了,但是还是笑着对着没心没肺的洛予辰,像一个好朋友一样帮他,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

  突然好像倒过来了,我成了十年前的他,他成了十年前的我。

  十年前的我陪着洛予辰为了他的担忧,现在他陪着洛予辰为我担忧。

  不管那担忧到底是有几分认真,是看着洛予辰的面子还是发自内心洛予辰私底下都苦到心里,都不能有一句怨言。

  又不禁想到我在洛予辰身边的时候,他眼里只有夏明修;而现在夏明修在他身边,他却想着我。

  我和夏明修算什么?他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吗?

  现在是墙上的蚊子血变成了心口的朱砂痣,床前明月光变成了衣服上的饭粘子?

  简直是没事找抽。

  洛予辰这样做,身边的人都只能被他伤害。

  我已经不在了,夏明修这么好,他应该珍惜才对。

  为了身边的人从来都能做一个称职的演员,夏明修一直表现出来的本性是善良,他不会像洛予辰一样自己心情不好就真的能一整天也不让别人拍出一张有他笑脸的照片。夏明修从来都替人着想,不管是在萤幕前还是在病床上,想哭时必须要笑得话,他还是能笑得很灿烂。

  虽然他终于还是走上了和我一样错误的道路。在洛予辰面前装坚强,然后受伤。但是我还是觉得因为他确确实实比我坚强,所以他应该能够最终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希望这个比我完美比我坚强的人能够取代我,给洛予辰幸福。

  (这个……中间还有剧情的,但是为了硬着头皮对付我一天一更的诺言,中间的剧情只能以后再补了,这段暂时我有点想不出来具体,大家见谅……)的

  过年放假,对明星们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从初一到初五洛予辰和夏明修就忙于参加各种娱乐节目,在大家面前玩游戏,娱乐自己也娱乐观众。

  

  转眼就是二月十三日,明天就是情人节了。

  我期待已久的洛予辰新专辑发售日。

  虽然不能亲自拿在手里,有点可惜。

  音像店都已经提前贴满了洛予辰的大幅海报,就等着明天的新专辑上架。

  这次的海报好美,一改洛予辰一贯的暗色系冷艳风,一身金色的西装,抱着大大的绒毛狗狗,笑得可爱至极。

  我的洛予辰什么时候这么可爱过,我没骨气地看得几乎流口水。

  要是我在世,这种海报一定要做成等身大小的贴墙上天天看。

  然而现实中仍然是暗色系万年冰山的洛予辰此刻却没有很兴奋,还是联系不到我,在夏明修无情的的嘲讽中更加委顿。

  “我说,今年连情人节都不理你了,肖恒不是这次来真的吧?是不是突然发现其实身边都是比你优质的帅哥,所以最终打算抛弃你了啊?”

  洛予辰闻言,郁闷地瞪了夏明修一眼。

  “喂,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往年年内飞瑞士到那边的工房亲手给你做黑巧克力,今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了。”夏明修“善意”地提醒:“想想他身边有个英俊多金的方写忆还有个完美无暇的小路,怎么还能看得到你的我现在都纳闷呢。”

  夏明修平时是天使,然而恶毒的时候通常是一针见血,洛予辰明显受到了打击。

  对,白白吃了我十年的巧克力还把我甩了,还指望我再跑那么远傻傻地做?

  我活着的时候够傻的事情干得真多,夏明修这一次又提醒了我。

  情人节自然是我和洛予辰每年众多纪念日中一个大项目,但是其实我们并没有一起过过情人节。

  为什么?因为我情人节白天都在从瑞士回来的飞机上,担心暖气温度过高,我的巧克力会化了。

  他则总是会混到第二天凌晨才回来,多半是和夏明修一起,我连问都不想问。

  问了也只能是自己找虐。

  幸好瑞士原产的黑巧克力是他的喜好,所以就算是我做的也是来者不拒。

  况且给他做的东西我怎么能不精心,那种巧克力的口味绝对可以做到世界顶级水准。

  我总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哪天没天赋地把老爸的公司做倒了,还可以去当个巧克力师傅。

  

  十三号下午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明天应该是个美丽的白色情人节。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却觉得那么悲伤。

  如果是飘雪情人节,浪漫的人享受了浪漫,而孤单一个的人,只会觉得更冷吧……

  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看起来就好得多。我看着夏明修围着一条看起来非常温暖的蓝色的围巾,而洛予辰穿着的衣服依旧怎么看怎么单薄,他每年冬天都是这样,我每次穿得像个包子还不停哆嗦,就不明白他那样在寒风刺骨中怎么撑过来的。

  我只能说,可能上天在设定他天生丽质的时候,连“美丽冻人”这点也考虑到了。

  他们一起向地下停车场走去,在楼梯转角处碰巧迎面撞上了LU  VII先生。

  小路也穿得很少,V字领的薄毛衣和衬衣,他明明设计东西的时候引领潮流,自己却一向喜欢最复古的英伦学院风。

  我这样一想有很久没看到小路了,好像从L.和米兰之后,他就全球范围到处跑,忙得不可开交。我私底下替他可惜,没能逮到夏明修和洛予辰关系淡化的时候乘虚而入。

  他们打了招呼,就一起往下走。其实原先他们被我硬拉着,也经常一起出去玩。但是洛予辰的态度冷淡,再加上小路总觉得我在吃亏,所以两人见面大眼瞪小眼的状况较多,后来就算小路来公司当总经理,也没有什么来往。倒是夏明修虽然当时并不经常在被邀请的行列,却因为容易相处和小路有些交往。而且自从成了小路手下新锐品牌的代言人,关系就比较密切。

  “听说这次‘盛夏之风’在巴黎的走秀很成功,恭喜你啊。”

  夏明修的夸奖让小路很开心地笑了一下,但是夏明修应该还不明白那其中的深层涵义。

  洛予辰看了一眼他们,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是在想大冬天的搞什么“盛夏之风”之类的东西。

  反正他和小路之间总有一种天然的敌意。

  一路我一直很提心吊胆,生怕夏明修向小路问起我的事情。小路一向直率,不知道应不应付得来。

  终于看到他们在停车场分开自己去开自己的车,我松了口气。

  然而突然,夏明修一把拉过洛予辰,拉着他走到小路这边,自作聪明地想着要帮助洛予辰。

  他敲开小路已经摇上的车窗,问:“路,你知道……肖恒他怎么样了?”

  我多希望小路此时能有方写忆一样的冷淡,不管他们自己开车走掉。

  现实是小路显然一愣,我立刻感觉不妙,我的事他应该都听方写忆说了,他在外国呆久了完全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被夏明修这么一问说不定要说些不该说的东西。

  然而事实证明我这样都高估了小路。

  “……你们说肖恒……?”他干涩地,有些艰难地反问。

  “嗯,他做手术了没有?康复得怎么样?你肯定知道,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他?”

  洛予辰从后面有些恼怒地拉了拉夏明修,脸色有点潮红,而夏明修笑着把他的手拨开,一副和乐融融。

  于此相对,小路则完全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这么乐,他看着洛予辰和夏明修的轻松,很疑惑。

  “你们……都不知道?”小路此刻的表情已经暗,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和谴责。

  我知道,这次终于一切都完了。

  小路不会去想他们为什么会不知道,不会去想他将说出来的东西会给对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不会去想我想不想我生前最爱的洛予辰知道我死亡的消息。

  小路只会一根筋地判断对与错,反驳了别人的谬误,然后把他知道的正确的事情说出来。

  所以当洛予辰和夏明修还在对“你们都不知道”意思进行消化的时候,小路就不假思索地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把他们彻底打懵,毫无自觉。

  他很疑惑,很无辜,很沉痛,还有些埋怨他们身为我的爱人或朋友却不知道一般认认真真地说:

  “肖恒已经死了。”

  第一次听着自己的死被别人证实,我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脑子还是空白了一下。

  那感觉就好像是又被杀死了一次。

  我垂下头,心里一阵剧痛,不敢看洛予辰这一刻的表情。

  只听得耳边死一般的寂静,格外空洞。

  我开始陷入不切实际的期望,期望事情能像我死前想象中一般。即使洛予辰几年之后知道了真相,他可能会唏嘘一番,就也不会再介意,或许我的死讯还能让他愧疚那么一下下,不过事后也就像是死了养了多年的小猫小狗一样,难过是肯定的,但起码不会要死要活。

  但是现在我害怕,我不知道他毫无预警地听到了这个消息会是怎样。

  我把手放在他垂着微微发抖的手掌里,希望能哪怕一点点温暖到他。

  我很想能够伸手偷偷握一下洛予辰的手,在他的手心捏一下。以前我总是这样用这种只属于我们的秘密方法不着痕迹地安慰他。

  我还是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还是夏明修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咬着嘴唇,声音微微颤抖不能相信地问:“可是……不是已经找到了适配的骨髓?”

  小路现在大概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但是显然已经迟了,在洛予辰和夏明修血色尽失的沉重之中他只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和得病没有关系……肖恒是自杀的。”

  话音未落车门就被砰地拉开,他被洛予辰从车子里一把拉出来,狠狠压在了车门上。

  洛予辰的样子,扭曲地恐怖,白皙修长的手上几道青筋凸显。他抓着小路,仿佛马上就准备把他大卸八块一样。

  “你胡说!肖恒怎么可能自杀?”他抵住小路的脖子,声音低哑,却是在吼:“你敢咒肖恒,你竟然敢咒肖恒!!”

  夏明修看傻了,都没有上去拉开他。

  洛予辰的愤怒我不是没有见过,但是都和这次不一样。

  他以前冲我发怒的时候,我不敢惹他,只能低着头。

  而现在,我只想抱住他。

  我觉得只要我能抱住他他就能安静下来,他就能不再那么愤怒,不再那么疼痛。

  他现在只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藏着伤口,还在疯狂地逞强。

  然而拿着刀枪的猎人却没有心情可怜他的负隅顽抗。

  小路挣扎了几下,却完全没能逃脱洛予辰的钳制,不禁起火,再加上他虽然嘴巴坏经常讽刺我的痴情,但是在立场上从来一直都是分外护短地站在我这一边,看洛予辰也像方写忆看他一般就是个十足的绝情负心汉,一时间被洛予辰的这种反咬一口冲昏了头脑,竟然冲他吼:“肖恒自杀,还不都是你害的!”

 

  路蔚希,你不能这样说……

  第一次,我觉得平常那个其实很温柔的小路好残忍。

  洛予辰一怔,表情更加凶恶但眼泪却刷的就流下来,他松了手,茫然地摇了摇头,接着好像很痛苦地压住了胸口,却还是努力地摇头,摇头。

  我看到这一幕几乎要疯了。

  洛予辰闭上了眼睛,定了定,接着抬起头来,没有擦眼泪,他好像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他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红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路说:“你说谎。”

  是太傻了还是太痛了,他竟然宁愿选择不信。

  夏明修从后面担心地想要扶一下洛予辰的手臂,却被他狠狠甩开。

  他不能接受任何抚慰,他不能接受任何同情,因为那样就代表他妥协了,承认了我永远离开他的事实。

  他只能坚持自己骗自己,一身戾气。他没有继续攻击,却是恶狠狠地瞪着小路,咬牙切齿地坚持:“我不相信。”

  他已经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小路一时间被他这副凶神恶煞又悲痛欲绝的样子镇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而在洛予辰身后,夏明修拼命地对他使眼色,让他快点离开。

  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了,小路只好找着夏明修的意思,转身拉开车门准备离开。

  洛予辰哪能让他走,他不顾夏明修还拉着他,冲上去从后面狠狠拽住小路。小路刚刚能甩开他,又被他拽住,最后被他拉拉扯扯烦了,回身恨恨一推把洛予辰推到地上。

  其实小路也没有错,他只是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洛予辰而已,然而他也是无心。

  但是洛予辰明显地迁怒,仿佛是小路害死我的一般,几乎是立刻跳起来,追上夏明修,一拳把他打倒在一边的墙上。

  小路擦了一把嘴角,也不甘示弱地反扑回来,把洛予辰扑倒在地上。

  “洛予辰,路蔚夕,你们住手。”夏明修从后面追上来,却完全无法阻止。地上两个人就像两只凶恶的野兽在缠斗,互相疯狂地向对方扑去。

  “你说!你说他没事!你说你说谎,你说啊!”洛予辰压在小路身上,狠狠地把他的头往身后的水泥地上猛撞。

  “你这个……混账……”小路被磕了几下,但是气焰不消反涨。他猛地抓住洛予辰,一个翻身跃起,又把洛予辰压在下面,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冲他嘶声大吼:“洛予辰,你混账,我不饶你!”

  他几巴掌狠狠地扇过去,直把洛予辰打得一阵犯懵,然后接着狠狠掐他,活像要把他活活掐死。

  “你……害死他……你……混账……”小路突然哭了,他以一副就要杀死洛予辰的强者的身份压着他,却突然没了气势,嘶声大哭。

  他哭得太凄惨,哭得在他身下的洛予辰忘了挣扎,满眼黑暗绝望的惊恐。

  夏明修在一边默默地掉泪。

  一只手伸过来,温柔却强硬地把小路拉起来。

  方写忆。

  大家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停车场里多了一个他。

  他还是一样优雅、一样冷漠,面无表情地把小路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揽进怀里,温柔地拍拍。

  小路在他怀里呜呜地又哭了。

  然后方写忆冷冷地横扫一眼地上的洛予辰和一旁的夏明修,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路上车走了。

  他上车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洛予辰,眼神好像在嘲笑一般,非常残忍。

  

  洛予辰就那么死死地看着方写忆的银色奔驰绝尘而去,身体僵硬。

  我不敢看他眼睛里空洞的绝望,只需一眼心就像被尖刀绞碎一样。

  夏明修去扶他,他也失去了任何反抗,任由夏明修把他拉起来,塞进车里。

  他好像累了,在车上沉沉地闭了眼睛。

  夏明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沉默。

  从那晚开始,洛予辰就变得很安静。

  第二天是二月十四日,他的新专辑发售,从早上手机和电话就一个劲地响。洛予辰一个也不接,烦了,就把它们都关了。

  我知道一定是又突破了几百万张,不停地有人来恭喜。

  如果是正常,今晚他应该去开庆功宴吧……

  而他动都不动。一整天一直躺在沙发上,不吃不喝。

  夏明修去公司前做了很多东西放在冰箱,他都没有过问。

  就这样虐待自己。

  我知道他又开始胃疼,他蜷在沙发上,没有意识地按着肚子,脸色有点发白。

  即使如此还是不肯吃点东西。

  我看着他痛,却格外无力,我从他身后努力想抱住他,也只是徒劳。

  我很想跟他说,我就在他身边,他不用那么痛,他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懊悔,我都看得见,我都切身感受得到。

  过去的事情,什么样的伤害,都无所谓,我都原谅了。

  可悲的是,即使原谅,还是无法挽回。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记得某个诗人很高调地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完全是一派胡言。

  写这句话的人,一定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

  我也曾经以为生离死别远不过身在咫尺,心在天涯。

  但是现在发现我错得多离谱。

  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没有关系,我随时可以让你知道。

  这个世上有很多事,即便存在再多的误会,再多的苦难,如果有心,一句道歉一个谅解,还是可能化解的。

  只要有心,路再险阻再漫长,都还是可以携手走下去。

  只要还活着,就还可能挽回,就一定还有机会。

  而我愚蠢鲁莽不负责任的行为,代价太大太惨重。

  我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一生不曾决绝的我,只有这一次,这么离谱地错误地决绝。

  其实洛予辰一直没错,我多么自私,觉得反正幸福太渺茫,不如抛下一切从头开始或者就此结束算了。

  我不能怪他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可能是希望的光芒。

  因为最终是我自己亲手葬送了幸福的可能,还可能毁掉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视的人。

  我真的罪不可赦。

  

  夏明修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洛予辰不舒服,不顾他执意抵抗硬是把他送到医院。

  本来以为没有什么事,结果竟然是胃穿孔,又在医院大大折腾了一番。

  夏明修照顾好了他,还要去工作,已经相当疲惫,但还是很温柔地微笑,一句抱怨没有。

  我觉得这样不好,他和以前的我越来越像,这样强颜欢笑的硬撑,说不定哪一天像我一样突然土崩瓦解,完完全全失去了所有斗志和勇气。

  但是夏明修应该是比我坚强的。

  等到病房里只剩下洛予辰一个人的时候,洛予辰是醒着的,他看着天花板,恍恍惚惚地问着空气:“我要是疼死,你是不是还是会来看我?”

  即使是激烈地反抗过,没有别人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会承认我死了。

  难以相信我现在竟然还能有一种仿佛被背叛了的心情,好像洛予辰应该相信我还活着,应该到处去找我才对。

  有这个想法的自己太可耻,我没有办法接受。

  我发现我真的太贪心太矛盾太卑劣,事实是我虽然心疼洛予辰,潜意识里却还是希望他不要轻易忘了我。

  还贪求他的懊悔、悲哀和痛苦吗?我怎么可以这样。那他怎么办?夏明修怎么办?我之前关于希望夏明修能够和他好好在一起给他幸福的无私祝愿又算什么?

  我真的好卑鄙,他痛着,我在一旁看风凉。

  他仍旧盯着空气,空气没有办法回答他,即使我就在他旁边,却也没有办法回答他。

  他哀怨他悲愤他恼怒他满腹委屈,他轻轻质问:“肖恒,你真不要我了么?”

  他的声音太凄凉,我的脊背一阵发冷。

 

明灭的希望

 

  他看着白色的墙,仿佛我就在那里一样,他轻声而温柔地质问我。

  然后他习惯性地摸摸颈子,项链没有了。

  他的表情立刻慌了。

  其实只是做手术的时候因为造成妨碍被拿下来了而已,夏明修把它放在他外套大衣的里侧口袋里,就挂在不远处。

  可是洛予辰不知道。他按灯叫来了护士,问他们:“我的戒指呢?”

  护士哪知道什么戒指,加上洛予辰完全没有丝毫冷静地就知道拼命地问戒指,都面面相觑。

  洛予辰快急疯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护士医生一起把他按在床上躺下,然后有人就打电话给夏明修。

  洛予辰拿被子蒙着头,我从外面只能看到微微地发抖,我觉得他哭了。

  我从来没让洛予辰委屈过,或者说我从来没让他委屈,但是不能发泄过。

  现在的情形就好像我是一颗蚌,我精心保护了多年的珍珠,在我死后被剥了出来,被人肆意穿凿。我虽然疯了一样的痛心,却再也没有办法把它重新纳入我的壳里,细心呵护。

  我就在他旁边,他在哭,无法出声咬着被子哭,我却连抱都不能抱他一下。

  令人痛恨的无力。

  夏明修中午的时候赶过来,他听了医生护士的抱怨,从挂在外面的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戒指项链递给洛予辰。

  洛予辰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他只是默默地接过那项链,默默戴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清楚地看见他划的界限,他残忍地把夏明修划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他的世界已然黑暗,纵使夏明修万丈光芒,也再照不进去一分。

  

  即便洛予辰这样对他,夏明修还是默默地在他身边照顾他。

  洛予辰很快就出院了,但是却总是呆在家中,鲜少活动,不接电话,不见人。

  “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牛奶吧”夏明修端着一咖啡杯热牛奶,递到洛予辰眼前。

  洛予辰一整天都对夏明修的所有劝慰置若罔闻,然而看到这一杯牛奶,却突然动了一下。

  只有我明白。

  我不知道夏明修为什么把牛奶装到了咖啡杯里。这是我一向的习惯,或者说是自创的一种怪异举动,还得意地自以为这也是我和洛予辰之间几个小秘密的一个。

  我早就觉得洛予辰注定终有一天是要离开我的,我坚持几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怪异习惯,这样和洛予辰分开了之后,他就算想不起我,偶尔也能想到一下这样奇怪的习惯。

  很失望地发现,这个动作,原来不是我的专属。

  洛予辰乖乖地坐了起来,把牛奶拿在手里。

  蒸汽很热,把他的眼睛氲出了雾气。

  他浅浅地尝了几口。

  我看到眼泪就在他眼眶里积聚,他没有办法吞回去,无声地哭了。

  夏明修看着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已然手足无措。

  

  终于我可以了开始解我为什么被留了下来,看着这一切发生。

  传说中的下十八层地狱,说的都是肉体上的种种折磨。

  我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现在身处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狱。

  没有肉体上的痛苦,只是心如刀绞。

  神不是忘了我,也不是想要试炼我,他是在嘲笑我,看着我身处地狱幸灾乐祸。

  嘲笑我一生都在做错事,嘲笑我随随便便放弃了最宝贵的生命,嘲笑我自私地把所有人卷进我一个人的不幸。

  现在他该嘲笑我此刻的不甘、无奈和虚弱。

  他让我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的发生。

  接下来还能怎样呢?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半个月一晃而过,已经是三月。冰消雪融,万物复苏。

  可是那栋留着一些我毕生至喜至痛的回忆的地方,还是冰天雪地。

  洛予辰旷了半个月的工,开了巨大的天窗,公司已经给他下了严重的通牒。

  他还是半死不活地呆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眼神空洞。

  夏明修半个月来想尽无数办法都是徒劳,只能是替他干着急,却再也一点办法没有。

  这些日子,他无比颓废,全都是夏明修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还要不断地照顾他。如果没有夏明修,我怕洛予辰就这么发霉死了,也没人知道。

  还不知道夏明修在公司帮他说了多少好话,做了多少公关。

  我已经不是老总,能让他有恃无恐地无法无天。现在方写忆掌权,是不能给他好日子过的。

  他一直在他身边默默地支持他。

  我不得不臣服地承认,我比不过他。

  夏明修比我完美比我坚强比我伟大。洛予辰应该知道,如果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是错误,也已经是无可挽回的曾经;而现在身边的夏明修,如果他不知珍惜,只能酿成另外一个无可弥补的大错。

  怜取眼前人,最简单的道理,洛予辰却痴痴颠颠,总也参不透。

  夏明修曾经是个把阳光待在身上,非常明亮的人。却也因为洛予辰,逐渐暗淡下来。

  真的是一场噩梦,已然惊醒,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切突然就都变了,突然变得对所有人来说都暗无天日。

  我笨,没有复杂的念头,最初只是想一了百了,然后顺理成章每个人都幸福而已。

  我觉得等我不在了,方写忆和小路可以不用每天看着我偷偷掉眼泪,到处联系着医院和捐献者,焦头烂额地寻找渺茫的一丝希望;夏明修可以不用每天带着愧疚的表情看着我,明明喜欢洛予辰却记者我对他的恩惠,躲在一边不敢和我抢;而洛予辰,可以真正做他想要做的事,喜欢他真正喜欢的人。晋

  最后呢?我让方写忆心冷了,让小路难过了,让洛予辰和夏明修陷入了极度的自责和愧疚的深渊。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一只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就会有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我没想过,我最终会成为那一只造成飓风,酿出悲剧的蠢蝴蝶。

  最终蠢蝴蝶遭到了报应,它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没有一丝机会挽回。

  

  天气微微回暖,在三月的阳光终于第一次穿透料峭的春寒播种暖意的时候,洛予辰终于从沙发上起来了。

  夏明修看着他慢慢走向阳台,在晨风中深深呼吸,寒冷却带着一丝温暖的风撩动他的头发,他突然像从前一样,俊美飘逸,潇洒动人。

  他回过头看着夏明修,有些虚幻地笑着,话语却让人寒冷到毛骨悚然:“肖恒没死,我知道。”

  他笑得太灿烂,他不知道在幻想着什么兴高采烈,却没有看到,夏明修因为他这诡异的语言,脸上瞬间的表情是极度的伤心和惊恐。

  洛予辰终于表面上回到了正常,不是再情绪低落,也没有特别兴奋,而是那种我最为熟悉的,我在他身边十年都感受到的极为正常的冷漠镇定。他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唱歌,正常地作息吃饭。

  可是夏明修脸上的担忧却一天比一天加深。

  就是这种太过突如其来太过诡异的正常,让我们都心里发毛。

  他决口不再提“肖恒”两字,好像我不曾存在他生命中一样。

  但是不提不代表他所谓“肖恒没死”论断就不存在了。

  不提不代表他过于正常到不正常的行为就理所应当了。

  后来夏明修不得不冒着让洛予辰伤心难过的危险问他:“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肖恒?”

  我也很想看看,我想知道方写忆有没有把我葬在很诗意的地方。

  我幻想的是初中的时候刚接触电脑玩的轩辕剑云和山的彼端里面,一个很美很傻的女人被安葬的地方。一个小岛,安安静静地竖起一个白色十字架,上面有想念你的人放置的花环。

  如果是随便买了滥俗的公墓,我一定饶不了方写忆。

  洛予辰听夏明修这么一说笑了:“看什么?怎么看?方写忆告诉你他在哪家医院了么?”

  夏明修咬了咬嘴唇,战战兢兢地小声提醒他:“肖恒他已经……”

  洛予辰不让他说完,就打断他,冷冷却强硬地说:“他只是记恨我,等过一阵子他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的。我知道他。”

  夏明修看着洛予辰神色如常的脸,却不敢再开口。

  他自己骗自己,却骗得仿佛理所应当,骗得仿佛自己都相信了一样。

  洛予辰的逃避现实,让我不禁担忧。

  而之后的事情偏偏印证了我的担心,洛予辰竟然买了一只非常名贵的钻表,说要给我做生日礼物。

  我的生日在四月,他从来没有给我买过礼物。

  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死了,他明明知道。

  夏明修明显被洛予辰的举动吓住了,他看着洛予辰对着阳光微微笑着看那块闪着静静的尊贵光泽的手表,不禁微微发抖。

  最后出面的还是小路,他脸上还挂着上次的彩,但是估计因为是夏明修相求,他没能拒绝。

  他第二次清清楚楚地告诉洛予辰:“肖恒从你家里搬出来的第二天就割腕自杀了。”

  洛予辰没有再像上次那样跳起来,反而是像十年来一贯无视我一样无视着小路,自己摆弄着手表,不置可否地笑了。

  继而他突然有了一阵毛骨悚然的震悚,他抬头,急切地问小路:“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里闪耀着狂喜的光芒,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到那一天。

  “从你家搬出来的第二天,十二月三号。”

  洛予辰全身紧绷的肌肉突然就放松了,他古怪地笑了两声,终于如释重负。他狠狠地喘了一口气,脸上洋溢出了淡淡的安逸,他看着小路,黑色的眼珠闪着倨傲的光芒:“你们果然是骗我。”

  小路身子一动,就有上来揍他的冲动,被夏明修拉住了。

  “肖恒十二月二十八日还在我家过了一夜,照顾我给我做东西吃。”洛予辰抬头,有些得意,如同向情敌炫耀一般恶狠狠地看着小路。

  “你放屁。”路蔚夕也同样地恶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

  他生病那次天昏地暗其混乱的一夜,那我最后一次抱紧他神奇而不可思议的一夜。

  我感激上天垂怜的,觉得能够在我涣散之后都永远铭记的温度。

  现在,又可悲地成了带给了洛予辰虚假希望的,不该发生的一夜。

  可见我死了之后,还是没能变聪明,又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个误会,会弄疯洛予辰,或者他身边所有的人。

  幸而我已经死了,如果还活着,却一直像这样每做一件事就只会把情况弄得更糟,真不能理解我的生存意义究竟是什么。

  结果我死了之后,仍然是做什么错什么。

  洛予辰听到了他一直想听到的东西,已经没有兴致陪小路玩了。他优雅地站起来,挂着和蔼的笑容到小路面前,准备下逐客令。

  在送客之前,他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温和,他微笑着对小路说:“麻烦你告诉肖恒,我等他。他等了我十年,我等他一辈子。你告诉他我就在家等他,他随时想回来都可以。”

  小路看着洛予辰,突然脸上一闪而过一种钝钝的疼痛的表情,但是洛予辰已经笑着走了。

  我回头看小路的时候,他又哭了。

  而我整个灵魂已经快要被洛予辰残忍的温柔撕碎。

 

  等我?洛予辰,你要等我?

  你怎么从头到尾都那么傻。

  先是十年来都没有发现我的好,现在又说要等我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还好长好长,还有好多好多幸福,我算什么。

  你在家等我,我随时想回去都可以。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是个多愚蠢的人,我已经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我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怎么办,已经回不去了。误入歧途,太久,太远。

  回去的路,看不见。

  真的太迟,太迟,太迟。

  真的对不起。

  已经无可挽回。

  我现在只能指望夏明修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晚上,夏明修跟洛予辰说:“我约了心理医生,周日。”

  我真的很感激夏明修此刻完全不拖泥带水的决绝。

  他已经知道洛予辰徘徊在边界上,放任下去的话后果严重。

  “没事干嘛看心理医生?”洛予辰笑笑,继续摆弄他的手表,心不在焉。

  “你不正常。”夏明修说。

  “你才不正常。”洛予辰又笑了,仍旧疏离。

  夏明修走过来,他站在洛予辰面前,冷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洛予辰高,没有洛予辰壮,他没有洛予辰有力气,但是他却有一种我们都不曾拥有的坚定的能够克服一切阻碍能够找到光明和希望的勇气。

  他对他说:“你醒醒吧,肖恒已经死了。”

  幸而洛予辰没有暴怒,没有做出他将来可能后悔的事情。

  然而他的样子却骇人,他没有一丝正常的洛予辰的冷冽气息,而是不正常地温顺,疑惑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像老师请教问题一般,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你们都偏要说他死了呢?”

  “洛予辰,你醒醒吧。”夏明修还是坚定地看着他,眼中噙了泪水。

  “你别哭啊,”洛予辰看着他,有些温柔的笑:“可是确实不是真的啊。你别担心,我没发疯,那天肖恒帮我煮的粥,你也吃到了啊……”

  “那是你自己想象的好不好!”夏明修终于紧紧抓住洛予辰,泪如雨下:“我不知道你是梦游,还是自己骗自己,我再告诉你一遍,肖恒他死了,他自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夏明修嚎啕大哭,他抱着洛予辰,洛予辰则滑到地上。

  “他没死,”他喃喃说:“他来我这里了,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不要自己骗自己了,洛予辰!”夏明修晃着他,狠狠抓着他的肩膀:“如果他真的来了,我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他了?他为什么没留下来?为什么没帮你叫医生?”

  “他……我……”

  “他要是真的来了,怎么进来的?他还了你钥匙,你甚至还换了锁!”

  “我……我一定是没锁门……还有……”洛予辰被夏明修问得没法回答,连忙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明明帮我包扎了伤口,你看到的,还有粥……”

  那个粥,就是我最不应该留下的罪证。

  夏明修怒极反笑:“那是你自己做的吧!洛予辰,自己骗自己好受吗?你告诉我啊!”

  洛予辰说:“不是,真的是肖恒……”

  洛予辰再怎么解释,也都是无力。因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我,世上只有一个再也不能说话替他解释的我知道,他说的事情真实发生过。

  不过,我宁可洛予辰现在被夏明修说动,觉得自己实在做梦好了。

  真正认清我已经死了的事实,也好和夏明修重新开始,总好过他一直自欺欺人,所有人都痛苦。

  “肖恒他根本不可能来的。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在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做梦了!”夏明修不会相信洛予辰所说的证据。一个人的生死不是可以开玩笑的话题,经过方写忆和路蔚夕证实的事情,没有理由不比洛予辰的发疯更有说服力。

  洛予辰也急了:“不会的!一定是肖恒,一定是他!十年了……肖恒做的味道我尝一口就知道的……”他用尽一切方法解释,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他仍然茫然地问夏明修:“他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你们都要说他死了……”

  这样无助的凄惨,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看下去。

  洛予辰的彷徨和痛苦,委屈和辛酸,直直地传达到我身上,痛不可言。

  明明我就在他身边,明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痛得凄惨,我却不能替他分担一分,甚至却不能伸出手去,替他拭去眼泪。

  我只能默然地看着他因我而痛,死去活来。

  “你站起来。”夏明修突然擦了眼泪,站起来,用力拉着洛予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一扫之前的阴霾和悲伤,坚决地看着洛予辰,沉沉地看到他的眼睛里。

  “肖恒死了。”他再一次冷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冷静到冷酷,决绝到绝望。

  这已经不是这一段时间以来那个隐忍的、善良的、温柔的、软弱的夏明修,他骨子里的坚强,已然在闪闪发光。

  那个万丈光芒灿烂,让我嫉妒万分,羡慕万分,坚强勇敢耀眼动人的夏明修又回来了。

  洛予辰摇头,只有我知道他已经不是自欺欺人,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相信我还活着,而且不是没有根据地相信。

  只是其他的人都以为他只是疯了。

  夏明修突然抱住了他,紧紧地,坚决地不让他有一分挣扎的余地。

  他在他耳边轻轻说:“洛予辰,洛予辰,不要再想他了。你还有我啊……”

  洛予辰愣了愣,一阵茫然。

  “你还有我。我一直在你身边啊。”他仍然悠悠地、轻轻地在洛予辰耳边,仿佛催眠。

  我知道那不是催眠。那是洛予辰心底的声音。

  他退缩在角落,在一旁偷偷守着洛予辰,甘居朋友的位置,却并不是放弃。

  他在等他回头,等他迷途知返的一天。

  他已经隐忍了很久,很久了。

  将心比心,夏明修的一举一动,一点点细微的心思,我都看得清楚。

  因为我曾经也在那里。

  虽然我更加霸道,但是实际上十年我也只是龟缩在一角,等着洛予辰回家而已。

  傻吧,才发现大家都很傻。

  夏明修不该走到这一步。

 

【BL小说】似爱而非(下) by 橙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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